祁韫当然不知鄢宛棠心思,也压根不在意,只将茶盏递到她面前,淡笑道:“鄢小姐远来辛劳,先润嗓歇息,再谈正事。”
鄢宛棠指尖轻转那茶杯,似笑非笑地睨着她:“祁爷是来看笑话呢,还是来怜香惜玉,雪中送炭?”
“九月天气,远未到下雪时节。”祁韫淡淡道,“风雨如晦,祁某不过是来添把伞罢了。”
“你既现身来此,我在南平玩的那点小把戏,必是被你看穿。”鄢宛棠以手支颐,拈起一筷胭脂鹅脯,慢悠悠地说,“不报复我也倒罢了,为何反要添把伞?”
“鄢小姐肯将我当作对手,倒是抬举。”祁韫道,“放在其他事上,自有手段让诸位都吃些苦头,可这一局,我确实从未把谁当作对手。”
“我之所图,不在一场一地,而是长芦全境之安。如今乐安遭灾,霍家生事,亦非我所愿见。”她自斟一杯酒,举杯示意后饮下,“鄢小姐通兵事,也该知兵无常敌。此局你我不若效赤壁之孙刘,携手对抗的不是彼此,而是这场为祸四方的天灾。”
鄢宛棠垂下眼睫,显然思索了一瞬,抬眸笑道:“祁爷这比喻不大中听,我可怕你白衣渡江,吃我荆州,你也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吧?不若你我作晋楚弥兵之盟。若真能帮我渡此难关,宛棠自当重谢。”
祁韫难得失笑:“鄢小姐果然所图不小,开口便要与我二分天下,这等盟约,我可万万不敢接。”玩笑罢,从怀中取出一信:“霍家撤资无妨,皇商郑家愿为援手。”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叫鄢宛棠一惊,拆信来看,果然是郑氏少主之一郑复年亲笔,允诺十万以内投资皆可,按比入股。
她看后,意味深长地说:“自来王不见王,长芦虽大,也容不下两位皇商吧。”
祁韫笑道:“此事乔郑二家已通过气。他们之间有章法,自己识得轻重,你我无需担心。”
得她这句话,鄢宛棠便想明白了,郑家此番出手,多半就是借祁韫牵线入局,图的是北盐这块“永志为业”的肥肉。
倒也不奇。乔家虽是供上之商,乔延绪又深度参与今岁盐改,看似声势正隆,实则稳中收缩。今年以来,乔家在两淮几处老盐场接连脱手,入静海、投南平,名为响应朝廷号召,实则避重就轻,保守得很。
相比之下,郑家是真有攻势。乔家稳守两淮,郑家主攻北境,一供宫用,一供民需,本就井水不犯河水,乔家既不重北地,自也不必横加阻拦。
一念想通,鄢宛棠干脆利落与祁韫碰杯:“祁爷出手果然不凡。倒叫我真羡慕你光天化日纵横来去,不比我这闺阁女子只能借势而行,受霍家冤枉气!”
祁韫心觉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只当她今日实在受辱,随口安慰一句,转而建议:“若人手经验不足,不妨请郑家从两淮寻些熟手,再补本地识风知水之人,尚不算晚。”
鄢宛棠笑嘻嘻一一答应,见她态度和缓,爱撒娇的老毛病不自觉又犯,嬉皮笑脸道:“那不如你家直接借我几个管事,省心得多。”
祁韫跟她打太极,谁知鄢宛棠一改平日利落,竟当真拿出生意场上那一套软言蜜语、卖乖讨巧来耍赖,惹得祁韫终于不耐,冷冷一句:“就算晋楚之盟,也未见彼此借兵。”
乐得鄢宛棠哈哈大笑,心道交这么一个朋友,无涉风月,不含情爱,似乎也挺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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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义案交由陶绍审理一事确定,鄢世绥立刻觉察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兵部尚书鄢世绥,年刚过五旬,身形颀长而美风仪,实则城府极深,手段狠辣。自嘉祐五年入阁,他在仕途上已升无可升,只因王敬修老而不死,首辅之位迟迟无望。
户部尚书、王敬修亲子王崐亦然,父子虽情深,遇事却难保父慈子孝。
今年春闱案后,鄢、王二人双双退阁,旧部尽数清洗。至张铎请二人刑部叙话,鄢世绥方知,这一局乃长公主、梁述、王敬修三人所设,修剪其权势,敲打其心腹。梁述对他这一手,打得极轻,却极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