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长公主病重,虽不知真病假病,放手让小皇帝理事总是真的。小皇帝虽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却从不糊涂,下令由陶绍来办,正是暗示他鄢世绥,皇家已对王敬修一族颇多不满,是时候将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虽如此,动手前总得过问梁侯意见。如今梁侯和续弦夫人情深日笃,除大事外,几乎不离坐忘园一步。鄢世绥入宅请见,梁侯在书房中尚捏着风雅之笺,如此要事,在他眼里竟比不上酬和夫人的小词一字仄平。
鄢世绥出门登轿,低头一笑,眼里却没半点笑意:很好。我会把王党连根拔起,也总有一日,不必再屈居你梁述之下。
陶绍办事果然得力,接到主审命令后,旋即会同三司、锦衣卫开勘,循例阅卷、提讯、复核三审,程序一丝不苟,全程皆在锦衣卫都指挥使林锡忠眼皮子底下。
林锡忠乃正经国姓之后,为人耿直厚道,却极懂避祸藏锋。此案锦衣卫早有腹稿,他心知肚明,所领之责不过是保宋芳不受刑、不遭罪,其余只管作壁上观。
不料,不过十日,鄢党果真捞到一桩绝好把柄:那常义原系退伍军人,旧患“伤悸疯怔”,多年服药虽时有失控,终未成疯。然案发前三月,方剂被悄然调换,新添一味“发火走气”之物,恰能激病成癫。
医方出自京中一小医馆,产权盘根错节,查至最深处,竟归王敬修女婿朱崇恩的外甥所有。药材采购账目亦无破绽,只注明“义诊赠药”,实则有意试方。
与此同时,陶绍又翻出旧档:当年王敬修在江西赈灾,官声大起,常义一家亦列受恤名册。此事若合医馆一线,似有旧恩伏线,常家自此暗为王家驱使。
若说医馆事还算有意剪裁的客观事实,那赈灾后常家就暗地为王家驱策报恩,实属捏造。真假参半,正是官场老手的设局路数。
王党当然奋起反击。案发后,王敬修避嫌不上朝、不入阁,内阁事务由次辅潘承训暂代。此人本无大才,只会在王、梁二人间应声附和,是个典型的中庸庶臣,王党虽失主将,仍得以遥控大局,依旧猖獗。
他们很清楚,幕后对王家下手的是鄢世绥,甚至不排除梁述也暗中点了头。春闱案时与鄢世绥狼狈为奸的王崐,此番立刻翻脸,反咬一口。
王党搜集证据亦颇有章法。他们明白,鄢世绥本人不好撼动,陶绍又毫无破绽,于是攻势集中转向宋芳。
可宋芳行事一向清正,身为大内权臣,却连私宅都无一间,除非奉命传旨,几乎足不出宫。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淡泊名利、安守本分,实在无从下口。
王党唯一能揪住的破绽,是五月六日附近,宋芳为长公主操办生辰的几日出宫之事。于是所有证据皆集中于此,借监国出行讳莫如深之机,大肆编造宋芳与常义密会、通谋行刺的伪证,欲以一人撬动全局。
这下,宋芳确实有口难辩。若欲公开真相,无异于亲口说出,监国殿下出宫一日,实是与情人幽会。
陶绍虽为主审官,次审官封惟玉却是王党走狗,一路摇唇鼓舌,三番五次要提审宋芳,还公然建议动刑。陶绍看得明白,小皇帝对宋芳念旧、态度分明偏袒,于是干脆放手让封惟玉胡咬。
若非锦衣卫都指挥林锡忠稳得住,执意不提审、不动刑,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让皇帝心里越发厌恶王党。
其实林璠早已知晓王党拿皇姐生辰事做文章,已是怒火中烧。
皇姐与祁韫相恋,他知情且支持。宋芳不过是按他心意办事,这群苍蝇般的人,又凭什么置喙?皇姐这七年为天下耗尽心血,连命都折了半条,如今祁卿让她愿意过生日、愿意好好活、愿意慢慢好起来,那比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老蠹功劳大得多!
这是他第一次亲自设局控盘,也正是第一次意识到,再周密的棋局,也终究无法万无一失。一个判断错位,一步落空,伤到的竟是最不该受伤的人。
戚宴之那日见他看完封惟玉的奏报,猛地起身,拎起桌上砚台砸了出去。墨汁迸裂满地,金砖震碎一角,砚台崩作四片。
她不由得愣住,这还是第一次见林璠如此失态。
七年教养,瑟若教他温润知礼、喜怒不形。他也一向表现得聪慧明理、克制隐忍,确有初成之帝王气度。但也许是第一次脱离瑟若的庇护,也许是此案真踩中了他心中最深的逆鳞,那一刻,戚宴之分明看见,这个少年帝王,动了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