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沧州已入初冬,薄雪覆地,寒风卷着芦絮过堤,荒野苍茫,唯有盐池一线新土初翻,衬出几分人力改天的气象。
这日却是南平赤礁村的喜庆日子。老薛走后,新来的匠人老周手艺扎实、行事严谨,加上祁家诸位掌事分工得当、调度精明,赤礁村盐田修复已推进三分之一。
所需木闸、引卤槽、沉淀池等基础设施亦初步成形,外请的制盐高手连日调试,今日便是试放引水、晒盐开工的大日子。
村里早早热闹起来,孩童满地乱跑,妇人忙着送茶送食,连最冷清的村巷深处都有人在笑。
盐工所言,“四月开晒,十月收场”,此时虽已过晒盐旺季,难以大规模产盐,却可先引卤入池、沉淀浓缩,为来春作准备。木闸引水、滩面坡度、卤水分级等流程趁此时调试检验,间或少量试晒,亦可观成效。
即使是见惯大场面的承淙,看到亲手一寸寸抠出来的工程化为实绩,也不免兴奋难眠,流昭和几位大掌柜更是一夜未睡。高福、连玦等人早和村民们混得熟,昨夜就先聚在一起喝了一顿,天快亮了才勾肩搭背、唱着歌儿回去睡觉。
祁韫却好似没什么事能撼动她的作息,如常起身处理事务,至午时开席前甚至都没去盐场看一眼。这一日流水席,自中午吃到入夜,她向来不喜煽情场面,讲话由承淙代劳。
但酒却是一桌至少一杯敬过去的。三四十桌村民、管事、工匠,她桌桌不落,喝的又是北方烈酒“雪花烧刀”。加之人人都来敬她,几来几回之后,酒量再好的人也受不住。即便她平日酒量极佳、技巧老道,这一回也着实过量了。
这一回,方砚生高高兴兴带着娘来吃席。蔺老爷难得也来了,还牵着女儿满娘,方砚生和她第一次见,没一会儿就带她跟村里的孩子们玩到一处。
四个月来,他已经将那本《通鉴》节选读了快一半,对这位祁家公子的手迹也铭刻在心,日常临摹都暗暗以此为标准。
晚饭罢,人人都还在互相走动笑闹,方砚之却想找到那位公子,认认真真道一声谢。可问遍了承淙少爷、流昭姐姐、顾掌柜他们,竟都不知祁韫在何处。
承淙、流昭经历过祁韫失踪,这一吓非同小可。众人匆忙分头寻找,盐田、工棚、闸口、她日常办公的屋舍,皆不见人。
兵荒马乱之中,还是高福灵光一现,说不如沿着海边找,哪里风不大、景色好、能看到隔岸灯火,依照祁韫的性子,十有八九是避开人群,独自清静去了。
最终还真被高福料中,祁韫果然在海边一处避风礁石之后,竟不拘小节,直接坐在干燥沙地上。
十月底的北方海边,夜风已颇寒凉,沙土微湿,几乎结霜。她醉得半梦半醒,低头支颐,神情空茫,身侧散着几方用过的帕。
众人一眼便明:她是醉过了,怕还吐在了海里。
承淙今天喝得也不少,上去还笑嘻嘻跟她闹,被流昭一巴掌拍开。高福和连玦要搀祁韫起来,她见有人来了,竟不耐烦地长出一口气,倒没发火,一手撑地站起,虽未稳健,也未失仪态。
方砚生在人群最末,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就见星光之下、涛声之中,祁韫缓缓走来。经过他身边时,她像是忽然记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二指拈着递了过来,随即被高福带住胳膊轻轻引走了。
他心中竟升起一种踩了云朵般晕乎乎的感觉,愣愣地接过,果然是夏天他附在灯上的真诚愿望:“希望阿娘病愈,盐田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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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韫多年未曾如此过饮,也是大意低估了那“雪花烧刀”的后劲。次日醒来,果然宿醉难当,虽烦闷欲呕,胃中却早已清空,连一星半点儿都吐不出来。好在原定明日才启程,今日索性闭门歇息,也不误正事。
宿醉最难熬之处是明明腹中空空,却恶心得吃不下。她强撑着头晕无力,勉强喝几口茶,又倒回榻上。正昏沉中想着瑟若默默忍耐,门却轻轻一响,似是高福低声劝拦,有人却“嘘”了一声,仍悄然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