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韫转头一瞧,竟然是绮寒端了解酒汤和清粥小菜,要亲手服侍她。
这段时间祁韬与梅若尘采风完毕,早回京撰戏。沈陵与秦允诚倒玩得投契,两对情侣一同去了河北苍岩山踏青写生,昨日特地赶来赴宴,明日与祁家一道启程。
绮寒难得放下“恩怨”和骄性儿与她亲近,祁韫却哪堪旁人见自己此时狼狈模样,更一向持礼,不愿与女子亲昵,强打精神笑道:“怎敢劳烦姐姐亲至,不如唤高福来便是。”
却被绮寒一指头戳回去,撇嘴笑道:“都这样了还装样子?我来找你和好,不成吗?非得我负荆请罪、八抬大轿把你抬回去,咱们才能恢复从前?”
话已至此,祁韫只得从她,却怎肯真让她服侍,便先伸手接过解酒汤一饮而尽,又端起粥碗,勉强咽了几勺。
绮寒托腮坐在榻侧,笑眯眯望着她,时不时轻声说些温软闲话。她初到南平时还口口声声骂祁韫和承淙是资本家,谁知赤礁村一行亲眼所见祁韫以身犯险、替人解围,自也渐渐明白,东家虽冷面寡言,心里却从不轻贱贫苦,凡事以大义为先。今日肯主动示好,实则也是敬她这一份难得的人品。
祁韫勉强吃了小半碗粥,复躺下休息。午后醒来,宿醉稍解,沈陵与秦允诚也来探望。一会儿吹笛弹琴给她听,一会儿又拉着她评诗问对,虽争得面红耳赤,实则你来我往,笑声不断。
至晚饭后,云栊与绮寒也来了,几人围坐灯下,有人剥果,有人起哄,村中这间陋室倒成了雅集之所,笑语盈盈,闹腾不止。
祁韫默默微笑看着这一群人,破天荒没觉厌烦,反倒觉得不适之中有朋友陪着,心里也觉温暖。
次日一早,祁韫本欲安静离开,怎料村长、老蔡带着村民乌泱泱赶来相送。天色未明,晨雾微凉,他们就已聚在村口等候多时,披蓑戴帽、打着哈欠,却人人眼中透着不舍。
祁韫和承淙只得下车,笑着拱手作揖,劝大家早些回去。村民们却争相递上自家做的干粮、腌菜,甚至是母鸡和布料,都是要送给祁家的。祁韫知若推辞,便是拂了这番心意,只好笑着命高福小心收下。
临别时,老蔡牵过方砚生,从人群中走出。少年双手捧着一只木匣,神情郑重,仰头望她一眼,便将那匣子递上。
她接过来,揭开一看,是两格:一格盛着赤礁村的盐碱土,干涩发黄。另一格则是一捧粗盐,虽不洁白,却已细润见晶,正是这段日子里众人反复试验、勉力所成的第一批盐。
就听方砚生道:“二位公子和各位大掌柜的恩,我们一辈子也还不起。便以这匣子,表个心意。往后我们一定守好这盐场,重振南平长芦头场的荣光。”
话音一落,他“扑通”跪下,重重叩首。众村民也不约而同跪地行礼,呼啦一片,尘土微扬,满是淳朴诚意。
祁韫与承淙连忙请大家起身,承淙伸手递给方砚生拽他起来,半是玩笑道:“砚生这话说得大了些,可就扛在你肩上了啊。”
祁韫却把少年的眼神看得分明:感激中带着羞怯,柔软又想靠近,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她这才恍惚记起,庆功那晚,自己竟醉后一时脑热,将那张心愿纸还给了这孩子。
之所以始终默默相助、避不出面,连句话都没同这孩子说,正是祁韫那性格缺陷在作祟,更别提将纸给他还愿,无疑在说:我记得你,关心你,为你奔走尽力。
于她而言,这是过分直白的情感示意,于方砚生而言,更是难以承受的大恩,怕是此生都要记挂,却无以为报。这与她初衷相悖,她只愿帮一把,而非让人背负一生。
方砚生知今日或许是最后一面,起身后望着她,眼神既坚毅又藏着深深不舍。
祁韫心头微软,却仍淡声开口:“砚生,你父亲是制盐行家。你若愿承这门艺,可去黄骅拜卢宗海父子为师。若家中留着点什么,也可带去一观,或许能传承下来。”
说到这,她笑了一点,声音也温下来:“等你学成归来,确实还得靠你带着乡亲,把这盐炼成雪。你可有这份胆气?”
方砚生含泪而笑,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