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已是林璠第四次主持除夕宫宴,纵使礼部与内廷用尽心思、层出新意,这盛宴终究难免落入俗套。
他借口更衣,只带了李庆一人步出殿阁,往御花园中缓步走走,吹风醒酒,也避开殿内那无趣的喧嚣与虚伪的热闹。
这一年,他已几乎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君主。除上半年处理赈灾事宜需皇姐亲自督导,其余大政事务,几乎都由他独自裁决。
瑟若仅偶有提醒,语气温和,不再似往昔既慈又严,更有意退位幕后,只以“建议”的身份出现,言辞克制而周全。
她如今只称他“陛下”。
林璠心中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孤寂。大臣们一个个伏低做小、恭谨如履薄冰,他尚能释然,毕竟他们本就是外人。可连那些一同长大的侍读、旧日玩伴,望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拘谨而疏远,仿佛隔了一层无法穿透的帷幕。
只有宋芳待他温和亲切如故,令他一时宽慰。然而芳翁每瞧见他与瑟若同席言谈,眉眼中却常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淡淡哀伤,像是看见了什么注定难以逆转的结局。
他终于开始理解,幼时在皇姐面容上如影随形、淡而难解的郁色究竟为何。
成为天子,执掌天下至高权柄,意味着从此身边再无一人。无人敢说真话,无人敢“僭越”地对天子动真感情,无人再能毫无顾忌地与他共一席而笑、一语而欢。纵居万乘之尊,实则如登孤峰绝顶,风寒彻骨,四顾无声。
他静立在寒冬腊月的深夜之中,只觉自己仿佛立在深海孤岛、万丈悬崖的风口浪尖,天地间再无一处可依可托之所。
正沉思时,忽听脚步声轻轻踏叶而至,又有一声“嘘”,似在示意李庆莫要出声。
林璠未动,仿若未察,唇角却不觉微微上扬。李庆瞧了主子一眼,心道:天下耳聪目明莫过我家陛下,这点小把戏,他自是看得透却懒得揭破。
果不其然,徽止猛然扑上来,从背后蒙住他的眼睛,嗓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笑意:“一士不应考,举三事以退之。三事皆正,士仍不应,此为何士?”
林璠顿了顿,声音淡淡,却藏着一丝轻松:“真士。”
徽止放下蒙住他眼睛的手,又牵起他双手,如荡秋千般轻轻摇晃,笑嘻嘻道:“奂之哥哥也很有灵性嘛,我叫别人答,都答得歪七扭八,笨死了。”
林璠被她那句熟稔自然的“奂之哥哥”轻轻打动,更何况此刻正被她那双热乎乎、柔软有力的手握着,心头竟涌起一股久违的畅快与安稳。
他看着她,笑容中也多了几分真诚:“你的设问,世上能答上的本就没几个。小时候咱们捉弄郑太妃,主意不也总是你出的。”
这话一说,徽止果然被打开了话匣子,两人叽叽咕咕说起童年种种趣事。林璠看着她,唇角不觉扬起:还好,她还在,她从来都没变,也永远不会变。
但一想到她姓“梁”,那份不加防备的轻盈欢快不免黯淡几分。
自嘉祐六年意外撞见梁述真相起,林璠便明白,连皇姐都一时撼不动的参天巨树,自己年纪尚幼,唯有装作不知、装作仍是那个仰慕舅舅的天真孩童。
这两年,他演得愈发纯熟,连朝野上下都信了,梁氏在新朝将愈发荣宠登顶。可他自己最清楚,为灭梁述,他与皇姐的耐心是这世上最不可动摇的利刃。
皇姐布局缜密,祁韫以“家主之战”为名进军辽东,亦是一着无声挂角、不动声色的落子。表面上是商战延伸,实则是为渗透这片自成体系的边镇王国所设的一道轻风细雨的帷幕。
据东厂、锦衣卫密报判断,梁党至今无人识破祁韫此行的真正意图,就连梁述,在看到他特意让王思和呈上的消息时,也只是沉吟片刻,便将其置于一旁。他如今反倒将更多心力放在重新掌握鄢世绥一派上。
林璠当然盼梁述满门覆灭,但徽止是要留下的。她是他愿意护一生之人。即便不能为后,即便这一生也只能如此,至少他会让她全身而退,不受一分牵连。
念及此,林璠心里多了一个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念头:做天子,至少还有这点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