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除夕夜,祁韫的小队伍在辽东过得倒是别开生面,畅快非常。
自小年夜结识了李铖安、李钧宁兄妹后,祁家便深得二人青眼。尤其流昭思想爽利,全无女教束缚,恰好对了李钧宁的脾性。两人近来亲厚得很,几乎日日清晨相约骑马巡视广宁卫街巷与边防营哨。
李钧宁乃李桓山之爱女,自幼习武,天赋为几兄妹中之最。八岁时便以一杆儿童短槊,将营中一众年长子弟悉数挑翻。十二岁随父出征宁远,在一次追击溃兵的小规模夜战中,冒雪策马斩首三人、夺旗一面,虽非大战,却为全营首功。
旁人初上战阵,多是手脚发抖、咽不下唾沫,她却天性神勇,热血沸腾,只觉酣畅淋漓。身法轻灵、出手狠辣,来去如风,往往收获奇功。
每日清晨二人并肩纵马,李钧宁英姿勃勃,潇洒如风。流昭虽着辽东男子行装,却掩不住天生艳色,眉眼精致,气韵风流。她们策马并驰于冬日朝阳下,雪地苍茫、甲光隐映,仿若边地画卷中最夺目的一笔,早成广宁卫一景。
至于李铖安,除习武练兵之外,本就喜好诗书,性情清雅,乐与文士往来,故与祁韫三人尤为投契。
他棋力极高,平日难得一遇敌手,与承涟、祁韫初次对弈便杀得昏天黑地,一局接一局,下了整整一昼一夜,皆觉痛快淋漓。故除夕夜他兄妹相邀祁家一行往边地关河堡共度佳节,自是一拍即合。
辽东边镇体系以卫所为主,边缘多设堡垒相连,如珠缀链,层层设防。堡中皆驻有军户兼民户,平日耕战结合,战时则一日集结完毕。堡垒多依山傍水、筑垣设台,烽火相通,既是防线节点,也是百姓生计所系。
祁韫一行至时,西风猎猎,阳光斜照在厚重堡墙与旷野积雪上,天地茫茫,千里寂静,整座边堡仿佛沉睡在刀剑未鸣的冷铁之中,肃穆如一位临战的古神。
待进了堡中,却又是一副生气勃勃的人间景象。军士们卸甲闲坐,肩上仍挂弓刀,孩童们满街追逐,门楣高挂红灯、贴了春联,阵阵笑语与杀猪蒸糕的热气一并翻腾而上。虽是除夕,却满是英气与喜气交织之景。
祁韫默默观察,只觉李氏确实兵强马壮,军风严明而不失活气,最可贵是深得民心。堡中青壮多自愿协助军务,与军官相处融洽,少有隔阂,战事一发,便可转为精兵,且无需重教。
李氏与东南谷廷岳大异。谷氏军纪谨严,专恃制度练兵,从不倚私人威望,外人若唤“谷家军”,必遭其厉色纠正。
而李桓山则反其道而行,以家风恩义维系军心,崇尚家国一体,重赏以养死士,私兵色彩浓重。即便无梁述之名,此等行事早已隐犯朝廷之忌。
此日只需等候年宴,无战事缠身,李铖安迎众人入堡后,见天色正好,笑着一脚踢起几个靠在台阶饮酒的军士,扬声道:“不如趁这好一轮壮丽落日,咱们跑马去!”
承淙闻言立刻叫好,兴冲冲系上披风。流昭与李钧宁已亲热得挽在一处说笑,自是乐得同行。承涟一笑颔首,祁韫亦平静应允,众人便结伴向马棚而去。
李铖安走在侧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祁韫和承涟二人。
承涟清隽温润,如朗月清风,澄澈见底,不使人生防。祁韫却不同,气息沉静如冰,笑意不露锋芒,唯有极偶尔一瞥,深寒如井,叫人隐隐心惊。
他自幼见过太多伪善和刀光,也算阅人无数,但面对祁韫,总觉像是对上一头披着人皮的狼,安静、斯文,却随时能暴起咬断人喉。
至一处最适宜跑马比射的空阔坡地,不过两刻钟脚程。李铖安兄妹所带军士与祁家诸人皆是善骑能战之人,一到地界,便三三两两纵马奔驰,或比马速、或赛骑射,豪气冲霄。
祁韫深知此等场合不可示弱露怯,便与承淙一同打起马球,难得主动高调一回。
二人配合极熟,一攻一引、一前一后,球若飞燕穿梭,坐骑如流星掠影,飞身转马、回身抛杆之间,尽是赏心悦目的灵巧与默契,引得众人连声喝彩。
流昭看得眼都直了。她一向只见老板稳重沉静的一面,哪里见过这等纵马飞掠、翻身凌厉的“野劲”?被那举手投足间的潇洒利落迷得一阵脸红,低声感慨:“这才是老板的真身吧……”
李钧宁也看得兴起,扬眉笑道:“你们家淙爷玩得好倒也罢了,力气总不是白长的。可韫爷,力只使七分,竟拨弄得那球仿佛成了精。这轻灵巧力,实在罕见。”
说着,她扬眉上马,对哥哥笑道:“哥,上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