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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鄢相(第1页)

十一月初,京城薄薄飘了一日细雪,聚丰楼里灯火通明、笑语喧哗,年终将近,堂上宾客满席,笙歌鼎沸,一派红火热闹的气象。

在人人皆喜乐的喧嚣之中,却有一人独坐楼角,面色阴沉、眉目刻峭,身形瘦削,望去冷冷清清,似与这喜气毫无干系。正是梁述子侄兼心腹幕僚杜崖。

这日他原本约了京中一位旧友对坐谈心,不巧酒至半席,那人忽得家中急信,说母亲旧病复发,不得已匆匆离席,撂他一人守着一桌酒菜。

杜崖本就心烦,越发觉得憋闷。许多话积在心里久了,好容易想找人倾吐几句,又怕人家其实也未必愿听。他甚至不太信那急信是真是假。

自嘉祐七年与俞夫人见了最后一面,他知道那女人言辞半真半假,从来靠不住。可他当时终究信了一分,以为哪怕骗也总得留下话,不至于说断就断。谁知她竟真一去无音,仿佛从人世里蒸发。

他如今已二十八,在梁侯安排下草草娶了亲,是江南名门之女,知书识礼,规矩得体,却生得性子冷淡,言语木讷,行事也全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初时还觉安稳,日子久了,倒让他越发怀念起俞夫人的风情。她那点狠辣算什么呢,反倒添了些滋味。

这些年梁侯心气渐孤,自去岁开始便常闭门不出。今秋更添异念,突发奇想要在终南山下修一座山庄,曰“集虚台”。山庄倚山就水,层台叠榭、飞阁流丹,遍植梅松竹石,水榭中藏酒室琴堂,道门古碑分列三方,自言要与王维当年辋川别业一较高下。

他整日闲坐园中,说是看云听雪、习静参玄,年岁越长,越不肯掺和人间事。夫人咳疾旧病复发,终日卧床,他更索性不再过问朝局,北地大战也只交由鄢世绥一人主理,常言不过一句:“不得掣肘于国家大局。”

听多了这话,杜崖反觉荒谬,如今这世道,谁还信什么“国家大局”了?

虽外人看来,他是梁述身边最亲近的幕僚,是唯一能进坐忘园内宅的外姓人,更是亲侄子,若论恩宠,京中能排进前几。

可杜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虚荣冷暖,不过是梁家人拿来做样子的仁义和睦。真当他是什么心腹骨肉?不过是让人看时方便提一句“自家小辈”,虚饰梁家人本性上的冷血无情罢了。

他既无梁家人喜欢的好皮相,也没有那份出众风度。这么多年,在这等权势滔天的门第里活着,到头来还是一副穷酸卑贱模样。更无梁家人最看重的风雅气韵,琴棋书画一样不会,写得一手漂亮公事文书,也没人正眼瞧。他被梁钰那丫头从小当狗使唤,连会弹几手琵琶、画几笔画的下人都敢轻视他。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心里冷笑。那夫人又是什么“名门闺秀”?说到底,不就是个婊子罢了,还是个二手货。可只要梁述一句话,她就成了“世代簪缨”的高门贵女。她生的那小丫头不明真相,也真敢把自己当金枝玉叶了。

他杜崖倒不是怕被人冷眼,只是难以下咽这口气。他觉得自己有的是手段,有的是眼界,论心机胆魄,未必不能在官场杀出一条路来,真有朝一日得了权,未尝不能封妻荫子、位极人臣。

可只要梁述在,他就永远只能窝在这园子里,甘当梁家一条听话的狗,连叫都不能叫得太响,生怕吓着那些沉迷于浪漫幻梦的贵人。

杜崖心中烦闷,一桌菜几乎未动,光顾着灌酒。不多时便起身去更衣处。刚折回走廊,远远便见鄢世绥正笑着送一位旧友出门。

这位权臣刚过五旬,风仪极美,一身黑貂衬得气度沉稳,面容温雅不失锋锐,举手投足皆是旧日王孙的风流气。

鄢世绥转头瞧见他,笑意未散:“惟峻也在此,会哪位朋友?”说着便上前来。

二人站在檐下寒暄几句,杜崖说明被人撂下独酌,鄢世绥便扶着他臂:“刚好我也想躲个清净,到你那儿叙叙。”

他和杜崖虽年纪悬殊,却在梁党中皆握要津,梁述许多密令、暗令,往往也都由杜崖传与鄢世绥。故虽名义上尊卑分明,私下却也算平辈相交。

杜崖随他并肩入席,一路听他随口谈笑,讲起今夜和礼部、兵部几位旧识小聚,吹曲听伎,赏雪品香。越听他心中越不是滋味,嫉妒之意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

鄢世绥本就出身名门,年轻时更是京中公认的美男子,风度、才学、本事一样不缺。如今贵为辅臣,又姿容不衰,连一头鬓发都未白几根,仿佛天生就是做贵人的命。

杜崖暗骂,究竟是恨这人样样都好,还是恨自己出身低贱、毫无姿色,不得梁述欢心,到如今只配给人传话、讨好、听使唤?他也说不上。只觉这世道太不公,长得好的人,总归连笑都比旁人更值钱。

鄢世绥怎会看不穿他脾性,自己言语间炫耀造作,也不过是故意为之。见他面色越发阴沉,连笑都笑不出来,鄢世绥心知火候已到,才换了语气,作出一副关切模样道:“惟峻怎的这般闷?有何难处,不妨说来一同商量。”

“能有什么难处?”杜崖酸溜溜说了一句,又长叹道,“‘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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