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七月下旬,京城内局势总算安定许多,三大商会入宫献策也已敲定,认捐、开仓等事顺利推进,街市气息微复,人心稍定。
可在宫中,瑟若与林璠仍是连轴转不说,心头那层压抑却日胜一日。只因“外四家”虽对赵虎、石魁屡次重击,但流寇打而不散,犹如野草,风吹又生,在京畿周边县城仍是来去如风,猖獗横行。
三月乱事下来,京畿一带连同山西、河南、河北交界处,早已民不聊生,十室九空。难民南下,又有不少转化为流匪。京师素仰仗外郡粮运,如今越发孤悬成岛。
再拖延下去,戒严就会变作盛夏里的饥荒、暴乱与疫病,将一城官民逼上绝路。梁述正是要以此逼得瑟若姐弟自食其果。
各部已有不少官员上奏,赵虎、石魁既已现败象,何不趁势解战时之禁,着手安抚京畿与北方离乱流民?二十万匪患要尽数剿清,终非一朝一夕,总不能困死京城八十万军民到那时。
就连林璠也几次同她商议:局势收得太紧,真要饿死自家百姓么?
可瑟若始终不肯松手。她心知舅舅手里必还有后招未发。只要一开城,流民必涌入京中,不仅物资更加紧张,就说梁述只需在其中混入奸细,暗中在水源放毒、传疫,那才是亡国之灾。
她之所以能镇得住,也因祁韫强势促动之下,京城大商总算稍见同心,这群富户能掏出三成家底,就能撑到入秋。等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等粮赋大省秋粮入京,可再续一口气、再扛一轮。
她与鄢世绥敢赌,只因预判得清楚,梁述不会真拖到秋后。一来秋粮可缓局势,二来若乱局真至半年,不论是扶持土匪新朝,还是他本人想借机夺权自立,皆会失尽人心。天下大乱,纵然新朝得势,也只是两败俱伤,难以善后,得不偿失。
果然,八月尚未来临,梁述的续招便至。封地在陕西的镇安王联合总兵郭遵礼,号称清君侧、平匪患,率十万精兵东进,已越山西,踏入北直隶!
陕西虽非富省,却地势险要,民风彪悍,又有养马之利,素称甲骑强劲。郭遵礼更是梁述旧年之交,麾下虽只二万兵马,却皆为久经边战的悍卒,号令严明、战法犀利,非流寇可比。
若说赵虎之乱,是梁述示意要取你林氏江山、改朝换代,不过举手之劳,那此番藩王亲征,便是明明白白告诉瑟若姐弟:若不听话,他仍可接手这天下,只是帝祚不再归于你姐弟二人一脉。
闻讯之时,林璠勃然变色,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好半晌方才压下怒意。瑟若却神色平稳,只因这一步,也在她与鄢世绥的预判之中。
梁述知纵有边军入关,四万之数也至极限,且尽数被赵虎、石魁牵制。如今十万大军压境,纵有这“外四家”拱卫,也得是一边应付流寇、一边正面对抗镇安王精兵,已成螳臂当车。
赵虎的二十万乌合之众只是前菜,已消耗了朝廷许多可打之牌,镇安王十万铁骑才是正餐。更凶险的是,此举必激起各地宗室的贪婪之心,防不住他们也学镇安王“驰援京师”。那时便真是群雄逐鹿,将帝国之都当作刀俎上的鱼肉争抢。
闻听消息,祁韬在家中长叹:“这下是真要围城了。”
他将女儿抱上膝头,看着她那张无忧无虑、单纯喜乐的笑脸,肉嘟嘟的脸颊上还挂着口水,显然是方才又咬了什么不该咬的东西玩。
谢婉华却是大气,一笑抚住他手:“若真大难临头,我也学刘锜娘子,给大军送粮去!”
晚间祁韫请三位哥哥共同议策。这数月来许多计策仰仗三人的见识,就连清贵闲散的祁韬,也常有独到之言。毕竟做了官,虽在翰林院那等清闲职位,也对官场中盘根复杂的势力交错和官员心态十分了解,那几个老翰林的八卦也起了作用……
承涟说:“想来这是最后一战。局中人皆是当世英才,彼此路数也熟透了。这一次,朝廷绝非措手不及,只看殿下布置能否奏效。”
其余三人皆点头,又讨论一阵府中物资和京中商事,直说至入夜。
待事情都定下,祁韫突然对承淙说:“明日哥哥把流昭一家接入府中吧。围城一至,她一家老弱,恐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