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心中最焦躁不安的,自是打定主意要和祁韫斗到底的祁元骧。
他比祁元白、祁元茂小一轮,是元字辈里如今最硬的中流砥柱。祁家向来论利不论情,年轻一辈上升得快,老人往往跟不上潮流,身子骨也支撑不了应酬,能在位到五十岁以上的已是凤毛麟角。
而祁韫这次动刀子,伤得最狠的偏偏就是他们这些年纪较大的话事人。尤其是将地方总业绩定为考核核心、个人分利要服从团队利益,一方面让地方领头人压力骤增,另一方面也逼得那些熬资历、躲在角落里混日子的老人无处藏身,迟早被新一代顶替。
他不是看不清,祁韫分明就是要清算这些尸位素餐的老资格。可下刀太快太狠,自然也要被反噬,他还没怎么发力,就有大批元字辈、甚至上一代的贞字辈找上门来,气愤声讨新家主颠覆祖宗传统、不孝不义。
不过一个月,他已聚起一股庞大的反对势力,几乎遍布各地各业的要害。今日议事想达成公议自然不可能,祁韫自己也该心知肚明。
可此子自出道就以眼光毒、手段狠闻名,搅弄人心的本事更是一绝。传闻她当年立誓三年夺位,那狠绝气势如同无声的威胁:“挡我者死。”
更听说她在京师围城期间,杀俘取戏、剖心取血,逼得三大商会会长都喝了那人血兑成的“歃血之盟”,又逼得满京豪族实打实出血几百万两银支持战事。
她从来都是真能黑白不拘、真敢杀人偿命。何况如今大权在握,要在家族内部推行她的法子,又有谁真能拦得住?
祁元骧尚且如此,手下那帮反对派更是一个个嘴硬心虚。无他,都怕被祁韫挑中做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被她盯上,说不定家破人亡还算轻的。更何况,祁韫与皇室关系深厚,真闹出一两条人命,也未必不能凭官中关系抹平痕迹,到时上哪去讨公道?若只是被断只手、折条腿、生不如死,更是连官司都告不出去。
盛夏蝉声聒噪,厅中人满为患,天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众人低声嘀咕,气氛虽喧嚣却压抑沉沉,每个人心口都似压着块石头。
就在这时,家主携夫人缓步而入,夫人还牵着个纤瘦乖巧的漂亮女娃娃。两个大人神色从容,言笑晏晏,仿佛并非来赴一场暗流汹涌的家族议事,而是闲庭信步赴宴。
随行的是祁承涟、祁承淙等十数位精英,皆是江南北地商局里响当当的人物。彼此多年未见的流昭与千千在其中并肩而行,自在说笑,风趣亲昵。
那一行人虽不多,却谈笑自若,气势磅礴,自有一种并肩携手、战无不胜的笃定。更难得的是,他们彼此间并非冷漠的上下级,而是多年同历生死后的信任与默契。那笑意、那轻松,叫人一看便知这是一群真正凝成铁板一块的人。
与厅中各怀鬼胎、面色各异的反对派相比,他们就像带着光亮而来,一出场便叫人心头一热,恍如夏日正午照进堂中的一束烈阳,明亮、温暖,却也让人心生忌惮。
最叫人捉摸不定的,当然还是祁韫本人透出的那股诡异的温柔和煦。一身七成新淡蓝衣衫,系一块青玉环佩,一如既往。仪容清俊,多年面貌身形未曾变过,自十七八岁就稳定至今,仿佛岁月和人心的尘埃都落不住她半分,也都是寻常。
唯一的变化,是右手拇指多了一枚家主印玉扳指。因那扳指依她尺寸收紧后仍显宽松,她便时不时无意识将它在指间轻轻旋转,动作闲散,却又透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掌控感,叫人不自觉想起她指下握过的杀伐与权柄。
可那淡泊宁和的笑意,却当真不是作伪,看起来既平和又真诚,像是无声在说:此事确是为你们好,但若你们实在不愿,我也不必强求。
那轻松写意的神情,让人几乎要信了,她今日并未打算把这件事逼到非成不可。
正是这股松弛与笃定并存的气质,让厅中不少人心里微微发紧,就怕她突然变脸、暴起发难。
更有曾跟过祁元茂的人,望着她那清和神色,只觉得当年老主子那份潇洒若定、万事不萦于心的气度,如今在祁韫身上重现,却又更添一份锋利,也更难以看透,衬得他们这群人像是庸人自扰。
这群人把念头在家主身上转过,又不由自主被家主夫人吸引了心神。
这位来历不可尽言的新夫人,据说是皇室赐婚、宦门之女,行事低调,却也并非不明不白。
按家规,家族重要人物成婚须向宗正处报备,交验婚书、家世文牒等一应凭证,宗正审验无误后记入家谱,方能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