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此女一套手续文牒俱全,清清楚楚落在族谱上,从此不仅是家主之妻,更是宗族公认的内当家,旁人再无可置喙之处。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揣测不出真相。再念及祁韫“长公主面首”之流言传了多年,几成公议,更让人不敢深想。
如今长公主还政归隐,北上河北凌烟观,不问尘世,按理说祁韫早该与她断了来往。可天家若要设局遮掩,谁敢妄言?
这巨大的可能性横亘在族人面前,反倒人人只敢暗自揣测,心照不宣,无人敢说破。稍有不慎,辱及皇室清名,便是杀头灭族之罪。
今日新夫人一袭淡蓝素白织金边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清清凉凉,却是贵气自彰、不言自明的主母气度,与家主服色遥相映衬。
她睥睨万物、姿态高贵,悠闲似真只是来随侍观礼,只淡淡一瞥堂中众人,便牵着那小女孩在家主位侧后安然落座,低头掏帕替她细细擦汗。
祁韫见众人神情各异,只轻轻一笑,坐定便道:“辛苦诸位酷暑赶来。不过想必诸位心里自带清凉,倒显得这堂里的冰都不够凉了。”
这话说得仿佛轻松玩笑,承淙等人也带头笑了出来,可余人落座时心却骤然一紧。话虽轻,却分明是说她心知肚明他们都打算泼冷水,又怵她忌她,哪里是“清凉”,分明是拔凉拔凉。
随即,家主一挥手,下仆和庶务管家忙碌穿梭,添冰奉饮,好一阵忙乱。
待祁韫与诸长老客套一番,气氛略稳,按惯例,由祁元骧一脉、当任江南北地总账房轮值总管的祁元礼起身拱手,朗声问道:“可否开始议事?”
祁韫一点头,他便当众将改革八策重新郑重宣读一遍,肃然道:“诸位,改革方案已宣读,有何异议或建议,请不吝直言。”
厅中竟然一时寂静,无人敢做出头鸟。
祁韫也不着急,淡笑喝茶等着。承淙敲敲扶手,半开玩笑半威胁道:“哎,都没意见?没意见就执行了啊,要不听我夸两句也行。”
他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北地话事人,论地位和祁元骧平齐,无疑是说,整个北地以他和流昭为代表,全力支持改革,也是情理中事。
此言一出,堂中立刻有人按捺不住,承字辈中年纪较长、主持扬州谦豫堂事务的祁承弼道:“家主锐意进取,众人皆知,支持之情自然不假。只不过此番方案宏大非常,我等难免存有些许顾虑,亦属人之常情。”
随即他又顺势道:“我等之所虑,首条最重。以个人业绩为考核,确是激励个人奋进之策。而改以地方为单位,固然可促同心协力,却也难免内部分配不公,更让地方话事人权柄过重,终成尾大不掉、自立王国。如此个人激励反弱,权力约束更松,长此以往,或恐生离心。”
祁韫点点头,示意千千答复。千千便笑意盈盈起身:“弼总管所虑极有见地。此条多是我提议的,便由我来回。”
“弼总管也知,如今谦豫堂全国共八十家,光江南就有六十家。祁家能与别家票号区分开,根本在总账房制度与六柱清册之优势。”
“但扩张太快,总账房早成庞然巨物,每月、每季核算日人困马乏,只勉强维系,更别说个人业绩考核,这十年来已是地方账房自核,总账房只剩盖章之名。”
“此策的关键,不只在重新分利,更在替总账房减负。让江南、北地总账房不必再事无巨细、追核各地细账,只抓年末业绩银、转而重监督。地方得以放权而活力更足,总账房则转为总揽方向、统筹大宗资产、策划家族未来之职,腾出精力,将原本写账拨算盘的精英派到地方任事。”
“首条重在发挥总账房这个祁家最大优势,让它再显锋芒。弼总管担心权力下放过大,也是实情。可有业绩银的硬考核在手,地方话事人若太过中饱私囊,反而连大局也要受损,自毁根基。”
“再说,如今个人考核流于形式,也全看跟地方话事人关系,不如坦率纳入总账房稽核,三年内先定下规矩、行一轮巡视。虽未必能根绝贪腐,但能在激励新人、稳住老人之间取个暂时平衡。”
她说着,凤眸一睨,笑意狡黠:“何况,山不转水转,人挪活树挪死。不称职的话事人,自是无人跟随。不公正的地方,人才自可流到旁处,甚或自立门户。总之各位谁要是看得上我千千,我一律欢迎,咱们在杭州做大事业,不输给任何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