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晏回到冷宫值守班房时,蒋海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床上,听见动静,赶忙支起上身。
“哎哟我的好兄弟,你可算回来了。”他叫苦不迭道:“我一个人躺在这阴气森森的破地方,总觉得有东西盯着我,身上一直起鸡皮疙瘩。”
景晏不好意思告诉他,那大约是泻药的副作用,咳了一声,道:“人生病的时候,有时候会出现幻觉。回头我再帮你煎两幅药,吃了就好了。”
他关上门,就着月色摸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凉茶,接着回头,话家常般同蒋海唠道:“把守完千灯宴,我去霜华殿巡视转了下,一进去,就见窗边掠过一道黑影。”
“啊?”蒋海大惊,冷宫闹鬼有脏东西的传闻不是一天两天了。
“瞧你那吓尿的样。”景晏学着大老粗的调,哈哈笑道:“得亏今夜我替你顶了班,否则就你这胆量,碰到这些,怕是魂都已经飞了。”
“放心吧,不是你想的那玩意。”他举起自己缠着布巾的右手,“是只野猫。扑得挺凶的,我没躲开,被它狠狠挠了下。”
这自然是景晏掩盖行踪,无中生有诓诈蒋海的说法。
蒋海哪里晓得,只觉他实诚的不行,“兄弟不是我说,这破地方统共就咱俩轮班巡值,上头平日都懒得过问,巡视什么的,随便糊弄过去就得了。”
言外之意,混日子嘛,不必认真。稍微偷个懒,大家睁只眼闭只眼,彼此都方便。
景晏笑笑,没有接话,端起茶碗一仰而尽。
昏暗里,蒋海瞧着他,身子忽然往前探了探,奇怪道:“咦?你脸怎么那么红?”个大老爷们,跟女人擦了胭脂一样。
景晏眼神一凛,半晌将空碗放回桌上,抹嘴扯道:“宴席清场之后,当值的弟兄分赐到了些剩食,我跟着吃了两杯好酒。本想给你捎些下酒菜回来,可你闹肚子,沾不得油腥,我便让给旁人解馋了。”
蒋海不疑有他。
韩六这人虽然自请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值,可私下谁不晓得他是皇帝奶姆的远侄,去哪儿都有几分薄面。
蒋海本盘算过巴结他。奈何人韩六根本不用他套近乎,才认识没多久,就憨直地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这回病倒,更是跑前跑后替他煎药。
蒋海长这么大,除了他娘,还没谁这样掏心掏肺待他好过。
他感动得鼻酸道:“兄弟,难为你替我顶班还惦记着我,这份情我蒋海记着了,往后有事,你只管开口。”
景晏走到床边弯腰脱靴,“都是兄弟,计较这些做什么。”他拾起换洗衣服,道:“一身汗黏得慌,我去冲个凉。”
月色无垠。水井边上,景晏赤着上身,就着桶里打上来的凉水,一瓢瓢泼在身上冲洗。
水珠贴着贲张的背肌,没入腰腹沟壑。
良久,他摊开手掌心。
上面残留着的柔软触感,至今仍似余波轻轻荡漾,勾得他心怦怦作响。
直到此刻,景晏犹自惊愕,他的阿星吃醉了酒,竟是那般勇猛的姑娘。
她居然,她居然会对他霸王硬上弓。。。。。。
耳尖火烧蔓延,景晏猛地又浇了自己一瓢冷水。
可当澎湃的情绪随着体温冷却,浑身热烫的火,偃旗息鼓。
景晏脸上的羞窘慢慢淡去,眼中逐渐腾起阴翳幽暗的寒芒。
虫鸣犹如蜇人的网,吱呀刺耳。
景晏抿唇望着桶里晃漾扭曲的韩六假面,耳畔纪沉星唤他名字的粘糯声音,喃喃不绝。
可那双迷蒙醉眼里倒映的人,究竟是他,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