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沉星垂头语默。
宫变之后,即便以大皇子景昊为首合谋逼宫的宗亲伏诛无数,延熙帝依然对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戒心难消。
又或许是他想把少时受过的欺辱,从他们身上一一讨还回来。总之,帝京城中,除却景易勉强保全亲王身份,其余诸王公主,皆被遣往偏远苦寒的封地,非诏不得返京。
这么做,皇城内斗的隐患是消停了,但延熙帝至今无嗣,万一玉山崩逝,淑宁妃和元和帝的遗腹子绝对是各方势力争相掌控的最佳傀儡。
纪沉星不是没有察觉延熙帝厌恶淑宁妃,或者说她腹中的孩子。没有它,种种鬼蜮心思尚能潜在冰面下,相互制衡。可他偏偏留下了它。
松风苑是京郊皇室园林,山明水秀,风景十分迤逦。淑宁妃去那避嫌待产,就目前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纪沉星和淑宁妃彼此都明白,经此一别,她们姐妹,一个彻底远离皇城,一个继续深陷其中,再难及时照应。
淑宁妃这才打开天窗告诫纪沉星,延熙帝的心和后宫权力,两手都要抓。
纪沉星满脑子却是,一旦淑宁妃离宫,届时剩她一人宫务缠身,怎么找借口出宫找那谁韩总的问题。
想到这,纪沉星心里越发急迫,一路神思愁闷地出了毓秀宫。
颂雪默默跟着主子,漫无目的往前踱步。
直到前方宫墙愈发萧索,她提醒道:“娘娘,再往前走,就是冷宫了。”
纪沉星环视四周,怔怔停下脚步,发现自己竟鬼使神差地又跑到了霜华殿附近。
再度踏入宫门那时,她根本没想过,曾经对她说厌恶这座皇城的男人,最终竟会登上帝位。
至于什么中宫之位,她和大皇子“不清不白”的流言,她一点也不在意。
唯一牵动她心绪的,只有他宵衣旰食清减的身形和眉宇间藏不住的疲惫。
她也想日子稀里糊涂的过去。
可有时望着夜夜和她相拥而眠的男人,想到他登位背后,那些她全然不知的布局,她的心口便会泛起针扎般,绵绵密密的疼。
人受挫挨痛之后,总会下意识缩回熟悉的地方,躲起来舔伤口。
纪沉星把她和延熙帝少时相识的霜华殿当成王八壳子,偷偷躲进去哭过好几次。
可有什么用呢?
抬头望天,天还是那片天,事还是那堆事。
哦,不对,现在的破事变得更微妙复杂了。
啊啊啊,纪沉星捂着头疼不已的脑袋转身欲走。
一缕笛音却在这时幽幽从霜华殿的方向飘过来。
“怎么是你?”
纪沉星循着笛音步入霜华殿,一眼便瞧见庭中那棵桂花树下倚着一道身影,对着她常坐的那架秋千,吹笛出神。
见到是她,男人面色一怔,旋即毛头小伙一般磕磕巴巴转身行礼,“娘娘。”
“你怎么在这儿?”纪沉星万没料到在冷宫遇到韩六。
景晏同样错愕不已。
纪沉星的到来,好似从天而降的馅饼,砸得他眼冒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