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无意识地抽搐著,脸色惨白如纸,意识在剧痛与失血的眩晕中沉浮。
那只紧握著嗩吶的断臂,孤零零地躺在几步外的泥水里,黄铜的嗩吶口灌满了雨水和血污,在惨澹的月光下反射著死寂的微光。
陆玲瓏扑跪在萧霄身边,双手死死按著他肩头那可怕的断口,试图用自身並不精擅的疗伤炁法止血,但温热的血浆依旧不断从她指缝间汹涌溢出。
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杏眼此刻赤红一片,泪水混合著雨水滚落,却不是软弱,而是被滔天的怒火与无力感烧灼出的血泪!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抬头怒视著前方那个佝僂的身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薛幡——!!!”
藏龙挣扎著从断树旁爬起,双臂骨折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瀑,但他肥胖的脸上只有狰狞的恨意,挣扎著想要再次扑上。
白式雪捂著肋下深可见骨的伤口,脸色惨白,却强撑著挡在陆玲瓏和萧霄身前,短匕横握,眼神决绝。希和云嘴角都带著血跡,气息紊乱,刚才与那诡异哭丧棒硬撼的反震之力让他们內腑受创不轻,此刻强提炁息,符籙与掌风蓄势待发,却都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哭坟人,实力强得超乎想像,手段更是阴毒诡譎!
“嘻嘻。。。呜呜。。。哭吧,哭吧。。。手断了,心也碎了。。。这才够味儿。。。”
薛幡草帽下的薄唇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发出令人作呕的嬉笑与哭嚎混合的怪声。他扛著那根滴著萧霄鲜血的惨白骨棒,污浊混沌的双眼透过帽檐缝隙,贪婪地扫过眼前这群伤痕累累、悲愤交加的年轻面孔,仿佛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呢?嘻嘻。。。”
他佝僂的身体微微前倾,惨白的哭丧棒再次抬起,顶端繫著的黑色细索在风雨中如同毒蛇般扭动,指向气息最不稳的藏龙。
一股更加阴冷、粘稠、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恐怖炁场再次瀰漫开来,如同无形的沼泽,让陆玲瓏等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千钧一髮,薛幡杀意凝聚到顶点,哭丧棒即將再次挥出的剎那——
风,停了。
不,並非风停。
而是这片小小的林间空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整个喧囂狂暴的风雨世界中硬生生“摘”了出来!
所有狂暴的雨线,在距离空地边缘丈许之外,如同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绝对静止的屏障,瞬间失去了所有动能,化作温顺的水珠,无声滑落!
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如同苍穹、厚重如同大地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降临了。
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空间波动。就在薛幡身前一步之遥,一道身影如同亘古以来便矗立於此的磐石,凭空出现。
青色的道袍,宽大而陈旧,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扬起。
雪白的长须垂落胸前,被无形的炁场拂动,显出几分飘然出尘。
来人背对著陆玲瓏等人,身形並不如何高大,却仿佛撑开了整片天地,將身后所有风雨、所有血腥、所有杀意与绝望,都温柔而绝对地隔绝开来。
老天师,张之维。
他出现的如此突兀,如此平静,没有带起一丝尘埃,没有扰动一滴雨水,仿佛只是从一幅凝固的画卷中,缓步走了出来。
薛幡那即將挥出的哭丧棒,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草帽下那双混沌污浊的眼睛,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极致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遍全身!
他脸上那扭曲的嬉笑与哭嚎瞬间凝固,化作一片死灰般的僵硬!
手中的哭丧棒都几乎要握持不住!
老天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薛幡那张被草帽阴影覆盖的脸上。
那目光並不锐利,却如同最深邃的古井,倒映著世间万物,也倒映著薛幡此刻灵魂深处的战慄与骯脏。
没有言语。
老天师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枯瘦,苍老,皮肤鬆弛,指节分明。
没有缠绕任何刺目的雷霆,没有迸发任何恐怖的炁芒。
就是一只普通老人乾瘦的手掌。
然后,向前轻轻一按。
动作舒缓,轻描淡写。
然而,就在这只枯瘦手掌印出的瞬间——
薛幡眼中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混沌、所有的意识光芒,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瞬间彻底熄灭!
他佝僂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
脸上的肌肉依旧保持著那副凝固的、惊骇欲绝的表情,但生命的气息,却已如同退潮般,在剎那间消失得乾乾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