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想好,铁器铺先关了,带朱青去更大的镇上看病,不是不能把人请来,但一来一回耗不起。
朱青本来模糊的意识,惊得清醒了些。
张蛰怎么对家里了如指掌?
张蛰顾不得解释,这些年他是怎么偷偷看着,隔着一条巷子,一个院子,远远地,一点点猜出了朱青的喜好。
朱青不知道,张蛰对这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很熟悉,他悄悄看朱青买过,而朱青又念旧,几乎全都没有扔。
吻一吻铁锈味的手指
朱青慢慢眨眼,静静看张蛰收拾包袱。
外头阳光灿烂,绿叶片嫩透,小院的墙上有星星点点,碎碎的日光。
巷子里传来炒糖霜和板栗的味道。
空气又凉又暖,有隐隐约约孩童的笑声,行人轻快的说话声。
这样的天气,朱青却感觉极冷。
但她完全能忍耐,比这更折磨的都能忍耐。
几年前,朱青一闭眼就浑身痒。
无缘无故,头皮发麻,整个背刺刺的。总有东西在爬,爬过白日里被人捏过按过拍过的地方。
她眼皮痒,额头痒,下巴痒,胸口痒,肚脐痒。
她只是坐在那里,屁股就被针刺一下,被蚂蚁咬一下,被毛发挠一下。
但其实什么都没有。
没几天,身上就起了疹子。那些疹子长在指间,跟螃蟹眼睛一样大,连成一串串茶沫泡。
她一颗颗咬掉,挤出里面的水时觉得很痛快,因为这些水里是她的血。
但还是太痒了,半夜起来,朱青迷迷糊糊拿出菜刀,想把那只痒得难耐的手砍掉。
她要砍下去,下一秒又想,砍掉之后血怎么止住?血止得住吗?一会晨起又有客人了,如果客人来的时候血没止住呢?
朱青觉得自己可以用被子包住,但如果那血弄到客人身上,客人生气了怎么办?
要是客人打她和妹妹怎么办?
朱青跪在地上无声尖叫。
很突然地,她闪过一个念头。
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越看这些令她发痒的小水泡越可爱。
想象着这些疹子一个个压了回去,她发黄发红,发黑发白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样子,小时候的样子,干净的样子。
真的没有那么痒了……
从此,朱青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下去了。
她把自己想成一口井,每天都有人来打水,进进出出,有人天天来,有人第一次来。
她像口井一样看着这些人,惊奇地发现,他们有的疲惫,有的恼怒,但无一例外,都满脸恐惧。
朱青一开始好害怕,但她发现这些人比她还要害怕。他们面上强硬凶狠,眼神却闪烁不安。
朱青渐渐懂得怎么应付这些人了。
只要假装比他们更慌张,更怯怯,更无助,他们就会突然自信起来,放松下来,然后一切顺顺利利,直到给钱离开。
朱青有了一种信心,她终于找到保护自己和妹妹的办法。
但有时,她还是会想,如果她有个井盖就好了,谁好她就给谁喝,谁讨厌,他们就喝不了水。
谁能帮帮她,帮她拿个井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