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名字。
她不过是老庙瓦上的一株草,某个清晨醒来,自露水中结出了鲜红的花苞,像一个个小炮仗。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变化,但这世界本就如此,很多东西都是说不准的。
她看着姐姐紫色的花苞,问她:“为什么你是紫色的,我是红色的?我们明明是姐妹。”
姐姐认真想了想,摇摇头,在清风吹拂下,亲昵地抱着她。
她看着哥哥的叶子,又问他:“我的叶子去哪了,为什么你开花的时候叶子还在?”
哥哥也认真想了想,也摇摇头,只把叶子上的露水分给她。
只有爸爸妈妈远远看着,一声不吭。
最先发现她的,是一个小孩。
小孩是跟着母亲到庙里来上香的。除了神佛,庙里的一切都好玩,她看什么都觉新鲜。
母亲特意带来了一大袋子的铜钱,拿出一把小剪刀,拉着小孩的头发,说:“来,给娘一缕头发,娘给你求平安。”
小孩不肯,母亲又哄:“剪了就随你玩去。”
咔嚓。
头发刚一断开,小孩就蹿出去十里地。
“这孩子……”母亲苦笑摇头,对庙祝说,“我来给织忆夫人添香油了。”
这是织忆夫人的庙。
织忆夫人全名百里织忆,是迁笙乡里最有名的傀儡师,曾得先帝御赐牌匾:傀儡圣手。
其最有名的技艺便是“全真高颅发髻”,不仅傀儡能用,有头发问题的男女也多慕名而来,迁笙这一穷乡僻壤从此闻名。
百里织忆二十六岁的时候生了场重病,没有救回来。
病故后,乡里人将“傀儡圣手”的牌匾供奉起来,为其塑金身,造庙宇。
起初,他们并未将织忆夫人当做真神,直到老李家的长年不孕的母猪产下几头崽,失踪多年的书生突然神隐归来,得了天花的小孩莫名痊愈,迁笙人恍然醒悟:织忆夫人显灵了。
从此,织忆神庙香火鼎盛。
闻着袅袅香火气,无名小花和往常那样,看着蓝天白云,在大殿上头摇曳。她用花苞挤压空气,学鸟儿发出“啾啾”的声音,自娱自乐。
忽听到咔哒一声脆响,小花朝声音的来处看去,便瞧见刚才那小孩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围墙的瓦顶上。
小孩从瓦顶上站起身,像只平衡感不好的猫,摇摇晃晃地朝小花走去。
小孩每走一步都会踩到她的亲人,先是爸爸妈妈,然后是哥哥姐姐,小花心底难受,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听到爸爸妈妈对她说:“快跑。”
可她是一株草,生于斯长于斯,一旦扎根便哪里也去不了。
她愣愣地看着小孩,小孩扬起了手,抓住她的花茎,将她连根拔起。
她的根深入瓦片的缝隙,一旦掀开,老庙的顶便也跟着被掀出一个洞。
有了一个洞,便会有无数个洞。
瓦片片片掉落,拽着小孩掉到神像头上。
神像的头被砸歪了,小孩重重摔落。
她娘赶来的时候,手上的许愿牌还没有写完,许愿用的头发和铜钱也还没有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