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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针（第7页）

晨雾散尽时，苗寨的上午浸在透亮的阳光里。青石板路被晒得温热，踩上去带着干爽的触感，两旁吊脚楼的木窗尽数推开，廊下传来村民们闲谈的笑语，夹杂着劈柴声、鸡鸣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溪水潺潺，构成一幅鲜活的苗寨晨景图。

沈司南的竹棚里，阳光透过竹条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正坐在木工桌前，专注地打磨那截桂竹。竹料已褪去最初的翠青，泛着莹润的玉色光泽，他手中的细砂纸顺着竹纹轻轻摩挲，动作匀速而轻柔，砂纸划过竹面的沙沙声，在棚内格外清晰。许祭坐在一旁的竹凳上，手里拿着沈司南昨日送的竹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流云纹，目光落在沈司南的动作上，看得格外认真。

“打磨这一步，要做到竹身没有丝毫毛刺，连竹节衔接处都要平滑过渡。”沈司南头也没抬，指尖捏着砂纸在竹节处反复擦拭，“不然不仅影响手感，吹奏时气流受阻，音色也会发闷。”他的手腕转动灵活，砂纸在竹身上留下均匀的摩擦痕迹，原本就细腻的竹面愈发温润，像上好的玉石。

许祭点头，凑近了些，能看到竹身泛着的淡淡光泽，指尖轻轻碰了碰，触感细腻无糙，带着竹料特有的微凉：“沈兄对这门手艺的讲究，真是让人佩服。”他想起昨日沈司南说的“心手合一”，此刻亲眼所见，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深意。

沈司南唇角弯了弯，放下砂纸，拿起一把小巧的刻刀：“老匠人说，竹是有灵性的，你对它用心，它就会用最好的音色回报你。”他握着刻刀，在竹笛的一端轻轻勾勒，“接下来要刻吹口，这部分的角度和深度很关键，直接影响气流的进入。”刻刀在竹面上游走，留下精准的刻痕，木屑簌簌落在桌案上，带着清新的竹香。

许祭看着他专注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浮躁，只有对手艺的敬畏与执着。他忽然想起城里那些追求速成的匠人，对比之下，更觉得沈司南的坚守难能可贵：“现在愿意沉下心做这种传统手艺的年轻人，确实不多了。”

沈司南手上的动作没停，刻刀在他指尖仿佛有了生命：“喜欢就不觉得难。小时候跟着老匠人学，总觉得枯燥，后来慢慢发现，每一根竹料都有自己的脾气，每一次打磨、每一次雕刻，都是与竹料的对话。”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许祭，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就像这截桂竹，它长在深山五年，吸足了日月精华，我要做的，就是把它骨子里的清润音色给释放出来。”

说话间，吹口已经刻好。沈司南拿起竹笛，凑近唇边轻轻吹了一下，一段短促而清亮的音调出现在棚内，像山间的溪流跳跃而过，带着草木的清润感。他皱了皱眉，用细砂纸在吹口边缘轻轻打磨了几下，又吹了一声，音色果然更通透了些。

“还要反复调整。”他放下竹笛，拿起钻头和尺子，“接下来是钻孔，孔位必须精准，差一点都不行。”他用尺子在竹身上量了又量，用炭笔做下标记，标记点细小而清晰，没有丝毫犹豫。

许祭看着他精准的动作，忍不住问道：“这些孔位的距离，都是凭着经验记下来的吗？”

“一开始是照着老匠人的图样，后来做的多了，就刻在心里了。”沈司南拿起钻头，固定在竹身的标记点上，轻轻转动，“不同长度、不同粗细的竹料，孔位也会略有调整，这需要根据竹料的实际情况来判断。”钻头钻进竹料的声音沉闷而均匀，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损坏竹料，又能保证孔径光滑。

阳光渐渐升高，棚内的温度也慢慢上升。沈司南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随手用袖口擦了擦，依旧专注地钻孔。许祭起身，从一旁的竹篮里拿出水壶，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沈兄，歇会儿喝口水吧，不急在这一时。”

沈司南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一口，清凉的溪水顺着喉咙流下，缓解了燥热：“多谢。做这活计，一专注就忘了时间。”他放下水杯，看了看已经钻好的两个孔，满意地点点头，“进度还不错，中午之前应该能把所有孔位钻完，下午就能开始调音了。”

许祭看着桌上整齐排列的工具，还有那截渐渐显露出竹笛雏形的桂竹，心里满是期待：“真想早点听听它完整的音色。”

“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沈司南笑着说道，重新拿起钻头，“这截竹料的质地很好，音色肯定清亮通透，带着后山的草木气息。”

两人又陷入了安静，棚内只剩下钻头转动的声音、砂纸摩擦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远处的犬吠和村民的笑语。许祭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司南做事，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阳光洒在他靛蓝的布衫上，看着竹料在他手中一点点蜕变，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他想起昨日在阿婆廊下的交谈，想起沈司南说起苗年习俗时的向往，想起他对传统手艺的坚守，忽然觉得，这个年轻匠人身上，藏着苗寨最珍贵的东西——那份对生活的热爱，对文化的坚守，还有那份不疾不徐、沉心静气的匠心。

不知不觉间，已近中午。沈司南终于钻完了最后一个孔，他放下钻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拿起竹笛仔细端详。此刻的竹笛，已经初具雏形，竹身莹润，孔位整齐，吹口圆润，透着质朴而精巧的美感。

“终于把孔钻完了。”沈司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将竹笛递给许祭，“你摸摸看，感受一下。”

许祭接过竹笛，指尖触到温润的竹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竹身光滑无糙，孔位边缘打磨得十分平整，没有丝毫毛刺。他轻轻吹奏了一下，虽然还未调音，音调不成章法，但那声音清亮而纯粹，带着竹料特有的清润感，确实让人惊艳。

“真好听。”许祭由衷地赞叹道，将竹笛还给沈司南，“等调音完成，音色肯定会更好。”

“嗯，下午重点就是调音。”沈司南将竹笛放在桌上，用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拭，“调音是最考验耐心的，可能要反复打磨几十次，才能达到理想的效果。”

棚外传来绫司司的声音，她提着一个竹篮，笑着走了进来：“你们俩在忙什么呢？我在阿嫂家煮了点粥，特意给你们带了些过来。”

许祭和沈司南抬头望去，只见绫司司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两碗温热的粥，还有几碟小菜。阳光洒在她脸上，笑容格外灿烂。

“正好饿了。”沈司南笑着起身，“辛苦绫姑娘了。”

“不辛苦，”绫司司将竹篮放在桌上，“我看你们一直在忙，就没好意思打扰。快尝尝吧，阿嫂家的米煮的粥，很软糯。”

三人围坐在木工桌旁，一边喝粥，一边闲聊。绫司司好奇地问起竹笛的制作进度，沈司南一一解答，眼里带着对作品的期待。许祭看着眼前的两人，看着棚外明媚的阳光，看着远处错落的吊脚楼，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上午，这样的时光，格外珍贵。

阳光透过竹棚的缝隙，洒在桌上的竹笛上，泛着莹润的光泽。它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被赋予完整的生命，等待着用清亮的音色，诉说苗寨的故事，诉说匠人的匠心。而沈司南和许祭，这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也因这竹笛，因这苗寨的烟火气息，结下了一段难得的缘分。

苗寨的上午，温暖而宁静，充满了匠心与烟火气。这样的时光，慢得让人安心，美得让人沉醉。

好像一切都那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