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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笛（第4页）

回到寨子里时，暮色已经四合。梨春梦拉着绫司司的手，邀她去家里吃晚饭，绫司司没有推辞。梨家阿婆见她们买了新布回来，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去厨房忙活，不一会儿就端出了酸汤鱼、糯米粑，还有炒菌子，满满一桌子菜。

饭桌上，梨春梦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镇上的趣事，梨霄宫时不时插嘴纠正她的错处，阿婆则一个劲地给绫司司夹菜，让她多吃点。暖黄的油灯照着满桌的饭菜，也照着三人的笑脸，温馨又热闹。

饭后，绫司司抱着新布和银簪，跟梨家姐妹告了别，慢慢走回自己的吊脚楼。她站在廊檐下，看着远处苗寨的点点灯火，手里握着那支兰花银簪，心里满是暖意。她想，芦笙节那天，穿着新做的浅青色苗服，簪着这支银簪，和梨家姐妹一起跳踩堂舞，一定会是一段极美的回忆。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吊脚楼的风铃叮当作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芦笙节，奏响一曲温柔的序曲。

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匹轻薄的青纱，笼着苗寨错落的吊脚楼，笼着山腰上层层叠叠的梯田，连空气里都浸着湿漉漉的草木香。芦笙场早早就醒了，青石板铺就的场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石缝里的青苔透着深绿的润意，中央立着的那根老杉木高杆，被缠上了一圈圈艳红的绸带，风一吹，绸带便猎猎地舞，红得晃眼，像是把整个寨子的喜气都系在了上面。

寨子里的炊烟比往日升得更早，袅袅地飘在瓦檐上空，混着蒸笼里飘出的糯米香、酸汤鱼的酸辣香，还有姑娘们身上的香粉气，织成了一股热热闹闹的气息。男女老少都在忙着打扮，木格窗里传来银饰碰撞的叮当声，像是谁在低声敲着一串细碎的铃铛。

梨春梦天不亮就爬起来了，蹲在铜镜前，对着自己的辫子琢磨了半宿。她那头乌黑的长发被梳成了两条粗辫子，辫梢系着水红色的绒线，额前留着细碎的刘海，衬得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她换上了昨天在镇上买的新苗服，水红色的短衫绣着密密麻麻的桃花，领口和袖口滚着青绿色的花边，下身是同色系的百褶裙，裙摆上绣着蝴蝶纹，走动起来，裙摆翻飞，蝴蝶像是要从裙上飞出来。她又从梳妆匣里翻出那支蝴蝶银簪，小心翼翼地簪在辫根处，簪头的蝴蝶翅膀上嵌着细碎的银珠，一晃就闪着光。

“春梦，磨蹭什么呢？再晚就赶不上开场了！”梨霄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已经收拾妥当了，月白色的苗服衬得她身姿挺拔，鬓边簪着一朵银兰花，眉眼间带着利落的英气。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阿婆刚蒸好的糯米粑，还冒着热气。

梨春梦连忙应了一声，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裙摆，转身跑出门，差点撞进梨霄宫怀里。“姐，我好紧张啊！”她拽着梨霄宫的袖子，声音里带着雀跃的颤音，“你说今天的踩堂舞，会不会有邻寨的后生跟我搭话？”

梨霄宫无奈地敲了敲她的额头，指尖触到她发烫的脸颊：“瞧你这点出息。”话虽这么说，眼底却漾着笑意，“走吧，司司还在等我们呢。”

两人往绫司司的吊脚楼走，路上已经遇见不少往芦笙场去的人了。后生们裹着青布头巾，腰间系着宽宽的牛皮腰带，手里握着长短不一的芦笙，芦笙管泛着经年累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他们走得昂首挺胸，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大的约。姑娘们三三两两挽着手，穿着各色的苗服，红的、粉的、蓝的、绿的，像是一片移动的花海，她们的发髻上簪着银簪、银花，耳朵上挂着银环，脖子上戴着银项圈，走动起来，满身银饰叮当响，那声音脆生生的，比山雀的叫声还要好听。

行至半路，梨春梦忽然眼睛一亮，朝着不远处的两道身影挥了挥手：“妱绒姐！栀凝姐！”

那两人闻声转头，正是魏妱绒和慕栀凝。魏妱绒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苗服，短衫领口绣着缠枝莲纹，裙摆上坠着细碎的银铃，走动间叮当作响，她生得眉眼明艳，唇角总是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便带了几分娇俏灵动。慕栀凝则是一身月蓝色的苗服，料子是极轻薄的云锦，裙摆上绣着淡淡的水波纹，她身姿纤细，眉眼温婉，手里挽着一个绣着兰草的竹篮，篮子里放着两盏精致的油纸伞，看着便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们也刚出门？”魏妱绒笑着走上前，伸手捏了捏梨春梦的脸颊，“这丫头，穿得这么喜庆，是盼着遇着心上人呢？”

梨春梦的脸瞬间红透，跺着脚推开她的手：“妱绒姐你又取笑我！”

慕栀凝浅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绫司司身上，见她一身浅青色苗服，鬓边簪着兰花银簪，眼底漾起赞许：“司司这身衣裳真好看，衬得你愈发清雅了。”

绫司司的脸颊微微发烫，轻声道：“栀凝姐的月蓝色也极美，像极了山间的月色。”

几人相视而笑，便结伴往芦笙场走去。魏妱绒性子活泼，一路走一路说着邻寨的趣事，说哪家后生吹芦笙吹得极好，说哪家姑娘绣的苗绣堪称一绝，惹得梨春梦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呼。慕栀凝则安静地走在一旁，偶尔伸手帮绫司司理一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得很。

绫司司的吊脚楼前，她正站在廊檐下，望着远处的青山出神。她也换上了新做的浅青色苗服，短衫的领口绣着淡淡的竹叶纹，袖口滚着白色的花边，下身是同色系的百褶裙，裙摆垂坠着，带着浅浅的褶皱。她的长发被松松地挽成一个髻，髻上簪着梨春梦送她的那支兰花银簪，银簪的光泽映着她白皙的脸颊，衬得她眉眼温婉，像一朵静静绽放在溪边的兰花。她手里捏着一方素色的手帕，手帕边缘绣着几针细碎的苗绣，是她昨晚连夜赶出来的。

“司司！”梨春梦远远地喊了一声，挥着手朝她跑过来。

绫司司回过神，看见姐妹俩，眉眼弯成了月牙。“霄宫姐，春梦。”她轻声唤道，声音像山涧的清泉，清冽又温柔。

梨春梦跑到她跟前，围着她转了一圈，眼睛瞪得圆圆的：“司司，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这浅青色太衬你了，比溪边的水草还好看！”

绫司司的脸颊微微发烫，伸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你也好看，像一朵开得正艳的桃花。”

梨霄宫走上前，把竹篮递过去：“尝尝，阿婆刚蒸的，还热乎着呢。”竹篮里的糯米粑白白胖胖的，沾着细碎的黄豆粉，散着甜甜的香气。

绫司司接过一个，咬了一口，软糯的糯米裹着黄豆粉的香，甜而不腻，暖意从舌尖漫到心底。“真好吃。”她笑着说。

魏妱绒凑过来，也拿起一个糯米粑，咬了一大口，眉眼弯弯：“阿婆的手艺就是好，比我家阿娘做的还香。”慕栀凝则从竹篮里拿出油纸伞，分给众人：“听说午后可能会下雨，带着伞稳妥些。”

几人挽着手往芦笙场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晨雾浸得微凉，踩上去软软的。路上的人越来越多，笑语声此起彼伏，邻寨的人也赶来了，牛车、马车停满了寨口，车辕上挂着红绸，马脖子上系着铜铃，走起来叮当作响。后生们的芦笙声偶尔响起，断断续续的，像是在预热，清越的调子飘在雾里，飘得老远。

芦笙场已经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场子北侧的老槐树下，坐着十几个须发花白的老人，他们是寨子里的芦笙队，手里握着的芦笙比后生们的更长更粗，芦笙管上刻着古老的纹样，那是祖辈传下来的。为首的是梨家阿公，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长衫，袖口和领口缝着青布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握着的那支芦笙，是他年轻时亲手做的，竹管已经被摩挲得发亮，他坐在马扎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满场的人，眼神里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与庄重。

梨春梦拽着绫司司的手腕，费劲地往人群前面挤，水红色的裙摆扫过旁人的裤脚，惹得不少人回头看。魏妱绒跟在一旁，熟稔地和周围的人打着招呼，帮着她们开路。慕栀凝则护着几人的裙摆，生怕被来往的人踩住。“司司，快往前挤挤，阿公他们要开场了！”梨春梦踮着脚尖，声音里满是雀跃，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绫司司被她拉着，浅青色的裙摆被挤得皱了一角，她却不恼，只是笑着，伸手按住鬓边的银簪，生怕它掉下来。梨霄宫跟在她们身后，替她们挡着人群，嘴里说着“借过，麻烦让一让”，她的声音清亮，旁人都乐意给她们让开一条路。

好不容易挤到前排，梨春梦才松了口气，扒着前面的竹栏杆，兴奋地朝老槐树下望。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晨雾慢慢散开，金色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老人们的花白头发上，落在他们手里的芦笙上，闪着温暖的光。

场子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喧闹声也越来越大，后生们的芦笙声此起彼伏，姑娘们的银饰叮当声不绝于耳，还有小孩子们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热闹的序曲。

忽然，梨家阿公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压下了场子里的所有嘈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老槐树下，投向那个须发花白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