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祭的目光,是在沈司南掀开里间布帘的那一刻,彻底定住的。
昏黄的竹楼灯火,像是被揉碎的金箔,洋洋洒洒地落在那件深青色的祭祀服上,瞬间就漾开了细碎的光。料子是苗寨特有的织锦,捻了蚕丝混着棉线,摸上去该是温软的,可穿在沈司南身上,偏生透出几分凛冽的风骨。领口用金线绣着盘绕的灵蛇图腾,蛇眼嵌着细碎的银片,顺着光线转眸的刹那,竟像是要活过来一般,透着股神秘又张扬的劲儿。袖口收得利落,银饰流苏垂在腕间,随着沈司南微微抬手的动作,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越,像是山涧的泉水撞在青石上,脆生生地敲在人心尖。
许祭喉结动了动,竟一时忘了说话。
他见过沈司南穿校服的样子,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是少年人独有的明朗清爽;也见过他穿苗家布衣的模样,靛蓝的布料,洗得泛了点白,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眉眼间带着点山野间的桀骜。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司南。
祭祀服的衣摆很长,垂到脚踝,下摆处绣着层层叠叠的缠枝莲,金线勾边,银线填蕊,走动间,那些花像是在裙摆上缓缓绽放。沈司南本就生得高挑,肩背挺直,穿上这身衣裳,更是将那份属于苗寨祭祀的矜贵与疏离,衬得淋漓尽致。他的头发被松松地束起,用一根银簪固定着,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角,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冷意的眸子,此刻在灯火映照下,竟像是浸了温水,瞳仁里盛着细碎的光,看得人心里发烫。
“怎么样?”沈司南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他抬手扯了扯领口的银扣,指尖碰到那些冰凉的银饰,微微一顿。
许祭这才回过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喑哑:“好看。”
一个“好看”,单薄得像是撑不起他满心的惊艳。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一寸寸地掠过沈司南的眉眼,掠过他挺直的鼻梁,掠过他紧抿的唇线,最后落在那件祭祀服上。金线绣的图腾,针脚细密得不像话,想来是兰榙一针一线熬了许多个夜晚才绣成的。那些银饰流苏,碰一下,就能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带着苗寨的风,带着竹楼外的月光,带着山野间的草木香,一下子就钻进了许祭的心里。
“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许祭又补了一句,他的目光太灼热,烫得沈司南的耳根瞬间就红了,像是染上了凤凰花的颜色。“你看这领口的灵蛇,绣得好活,还有袖口的流苏,晃起来的时候,特别……特别衬你。”
他其实不太会说漂亮话,可看着沈司南的样子,那些话就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从喉咙里涌了出来。他想说,这身衣裳,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想说,你穿成这样站在祈福大典上,整个苗寨的人,目光都会落在你身上;想说,你这样好看,看得我心里乱糟糟的。
沈司南垂着眼,不敢看他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摆的银饰,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阿妈说……还得再改改,袖口的流苏有点长了。”
“不用改。”许祭脱口而出,“这样正好,长一点才好看,走动的时候,流苏晃起来,特别有味道。”
他凑近了些,能闻到沈司南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混着祭祀服上丝线的味道,那味道清冽又干净,让人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他的目光落在沈司南束起的头发上,银簪的顶端嵌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你把头发束起来,比散着的时候更精神,也更……”许祭顿了顿,找了个合适的词,“更有祭祀的样子。”
沈司南抬眼看他,眸子里的光闪了闪,像是有星星落了进去。“很奇怪吗?”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他其实不太习惯穿这样正式的祭祀服,总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可被许祭这样盯着看,被他一句句说着“好看”,那些不自在,竟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不奇怪。”许祭摇了摇头,他的眼神认真得不像话,“一点都不奇怪,反而……反而特别配你。”
他想起兰榙说的祈福大典,想起沈司南穿着这身衣裳,站在苗寨的祭台上,面对着满山的凤凰花,面对着寨子里的族人,主持着古老的仪式。阳光会落在他的身上,金线会闪闪发光,银饰会叮当作响,他会是整个苗寨最耀眼的存在。
许祭的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他看着沈司南,看着他穿着深青色的祭祀服,站在竹楼昏黄的灯光里,眉眼清俊,风骨卓然。那一刻,许祭忽然觉得,所有的词都显得苍白。好看,惊艳,耀眼,都不够。
他只能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沈司南,你真的很好看。”
沈司南的耳根更红了,他别过脸,看向窗外的月光,月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落在许祭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竹楼外的风,吹过凤凰花树,带来了阵阵花香。屋里的灯火,依旧昏黄,照着穿着祭祀服的少年,照着他身旁目光灼热的人。银饰的声响,偶尔响起,清越动人,像是一首无声的歌,在这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
许祭看着沈司南的背影,看着他衣摆上的缠枝莲,看着那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金线银饰,心里忽然就充满了欢喜。原来好看,是这样一种让人满心雀跃的情绪。原来喜欢一个人,看他穿任何衣服,都会觉得惊艳。
他想,等祈福大典那天,一定要再仔细看看。看他站在祭台上,看他主持仪式,看他穿着这身好看的祭祀服,成为整个苗寨的光。
许祭的目光,依旧黏在沈司南的身上,舍不得移开分毫。他知道,今晚的沈司南,会在他的记忆里,停留很久很久。久到往后的很多年,想起这个穿着深青色祭祀服的少年,想起竹楼里昏黄的灯光,想起银饰流苏的声响,心里依旧会泛起阵阵的温柔。
好看。
真的很好看。
这三个字,像是一句魔咒,在许祭的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晚饭摆在竹楼的小方桌上,兰榙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酸汤鱼的鲜辣混着糯米饭的甜香,在昏黄的灯光里漫开。许祭捧着碗,扒了两口饭,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对面飘。
沈司南已经换下了祭祀服,穿回那件靛蓝的苗家布衣,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捏着筷子,动作很轻,夹了一小块鱼肉,挑去刺,慢慢放进嘴里,咀嚼的幅度很小,像是没什么胃口。
许祭看着他面前的碗,糯米饭只动了小半,酸汤鱼的汤汁几乎没沾,就连兰榙特意给他盛的腌菜,也只是碰了碰筷子尖。
“不合胃口?”许祭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惊扰了旁边正哼着苗歌收拾碗筷的兰榙。
沈司南抬眼看他,睫毛颤了颤,摇了摇头:“没有。”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再动筷子,只是垂着眼,盯着碗里的饭粒,不知道在想什么。许祭想起下午林舟的挑衅,想起他攥紧的拳头和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就沉了一下。
兰榙端着一碟炸花生米过来,见沈司南碗里没剩多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吃这么少?下午在学校累着了?”
沈司南往嘴里塞了一粒花生,抿了抿唇,声音很轻:“不饿。”
兰榙叹了口气,没再逼他,只是往他碗里添了勺酸汤:“喝点汤,暖暖胃。”
沈司南顺从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眉头却微微蹙着。许祭看着他,忽然觉得那碗酸汤,怕是也没尝出什么滋味。他自己碗里的饭已经见了底,却没什么心思再吃,只是看着沈司南,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咽下一口汤,看着他放下碗,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竹楼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凤凰花的香气,远处传来几声虫鸣。许祭看着桌上剩下的大半桌菜,看着沈司南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心里忽然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