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司南张口咬下,软糯的糍粑混着黄豆面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甜意漫过舌尖,刚才的郁气瞬间散了大半。他看着许祭吃得嘴角沾了点黄豆面,忍不住伸手替他擦掉,指尖蹭过唇角时,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阳光穿过巷口的梧桐叶,落在两人相视而笑的脸上,暖融融的,连风都带着甜。
巷口的风忽然吹得大了些,卷着烤糍粑的甜香,远远传来兰榙熟悉的声音。
“司南——阿祭——”
两人转头,就看见兰榙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脸上带着笑意。她走到近前,先瞅了瞅沈司南手里咬了一半的糍粑,又看向许祭,语气轻快:“阿祭,你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许祭咬着糍粑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我妈妈?”
“是啊。”兰榙点点头,伸手揉了揉许祭的头发,眉眼间满是温和,“她说她要出国留学,这一去少说也得两三年,怕你一个人住不方便,特意托我,让你这段时间就住我们家,跟司南作伴。”
许祭手里的糍粑差点掉在地上,他愣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真的?”
“还有假不成?”兰榙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布包,“你妈妈都把你常用的几件换洗衣物和课本托人送过来了,就在这里面呢。”
沈司南也愣住了,他看着许祭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握着糍粑的手指微微收紧,耳尖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泛红。
巷口的阳光正好,烤糍粑的香气裹着风,吹得人心尖都发暖。
竹楼的后院摆着张矮桌,月光淌了满院,落在摊开的祭祀祷文上。沈司南站在香案前,手里捏着一支银簪,指尖轻轻拂过祷文上的古老苗文,声音低沉又肃穆。
“以山川为证,以草木为盟,护我寨中子弟,岁岁平安……”
他的语调带着独特的韵律,尾音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像山涧的溪水漫过青石板。晚风卷着凤凰花的香气,吹动他靛蓝的衣角,银簪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许祭坐在矮凳上,手肘撑着桌沿,手里把玩着一颗晒干的桂花,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沈司南身上。他看着沈司南认真的侧脸,看着他垂落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看着他念到动情处微微蹙起的眉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祷文很长,沈司南念得一字一句都极郑重,偶尔卡壳,便停下来翻看祷文,指尖在字里行间轻轻摩挲。许祭也不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听着夜风里的祷词,听着远处的虫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直到沈司南念完最后一句,转过身来,才发现许祭正看着他。
他的耳尖倏地红了,捏着银簪的手微微收紧:“看什么?”
许祭笑了,起身走过去,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看你好看。”
沈司南的耳尖红得更厉害,像是被月光淬了一层热意,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银簪的尖端轻轻蹭过掌心,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胡闹。”他低声斥道,目光却不敢直视许祭的眼睛,只落在对方搭在自己衣领上的手指——那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带着桂花晒干后的淡淡甜香。
许祭没收回手,反而顺着衣领的弧度,轻轻摩挲了一下他颈侧的皮肤。那里的肌肤很薄,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和晚风里的虫鸣莫名地合了拍子。“我没胡闹。”许祭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院外守着的族人,“你念祷文的时候,连眉峰都绷着,比寨子里的老石碑还较真。”
沈司南的喉结动了动,拍开他的手,转身去理香案上的东西。铜香炉里的檀香还没点,黄纸写就的祷文按顺序叠着,旁边摆着三牲祭品,用青竹叶子盖得严严实实。“祭典亥时才开始,现在只是预演。”他说着,指尖又拂过祷文上的苗文,语气不自觉地沉了沉,“去年山外的疫病差点漫进来,今年的祷词,一个字都不能错。”
许祭哦了一声,弯腰拾起被风吹落到地上的一页副稿,指尖拂去纸面上的草屑。他瞥了眼上面弯弯曲曲的字迹,只认得几个祈福消灾的常用字符,其余的,都像是藏着山川草木的密码。“那你卡壳的时候,是忘了哪一句?”他笑着问,将副稿递过去。
沈司南接过纸,耳根的红意还没褪尽,指尖在某一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阿爹传下来的原稿,这一句的语调总是拿捏不准。”晚风卷着凤凰花瓣落在纸页上,他伸手拂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许祭凑过去看,月光刚好落在那一行苗文上,字迹苍劲,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温润。他不懂苗语,却能从沈司南的语气里听出郑重。“要不要我帮你记?”他忽然开口,见沈司南转过头看他,又弯起嘴角补充,“你念一遍,我记一遍,总能帮你磨出最合适的调子。”
沈司南愣了愣,握着银簪的手松了松。香案旁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叮铃的脆响散在月光里。他看着许祭眼里盛着的星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祷文,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晚风再次吹过,凤凰花的香气更浓了。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是守夜的族人在报时。沈司南重新站定在香案前,捏着银簪的手稳稳当当,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语调比先前更沉稳了些。
许祭搬了矮凳,坐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那支晒干的桂花,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这一次,他听得格外认真,连沈司南语调里极细微的起伏,都记在了心里。
梆子声敲过第九响时,亥时的风裹着山涧的凉意,漫过竹楼外围的木栅栏,卷着凤凰花细碎的花瓣,落了满院。先前还在草丛里此起彼伏的虫鸣,像是被这梆子声惊扰,忽然就低了下去,只剩下风穿过竹叶的簌簌轻响,沙沙的,像是谁在耳边低语。
竹楼后院的香案早已摆置妥当。案台是用寨后山崖上的青石板凿成的,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案上依次摆着三牲祭品——一只毛色锃亮的黑山羊,一尾鲜活的红鲤,还有一整只褪净了毛的土鸡,都用青翠的竹叶仔细裹着,叶片上还凝着傍晚时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祭品旁立着一尊陶制香炉,炉身刻着繁复的苗纹,是祖辈传下来的旧物,炉沿上积着薄薄一层香灰,是白日里试香时留下的。香炉两侧插着两支小臂粗的红烛,烛芯早已剪得齐整,只待点燃。最显眼的是案中央摊开的那卷祷文,用的是陈年的黄麻纸,纸页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发脆,上面的苗文是用狼毫蘸着朱砂写的,一笔一划都透着苍劲,那是沈司南的阿爹亲手誊抄的,如今传到了他的手里。
沈司南站在香案前,一身墨绿的土布长衫,衣襟和袖口都绣着暗纹,是阿娘亲手绣的,针脚细密,藏着草木山川的模样。那绿色深得像山间老林里的苔藓,被月光一照,又泛出几分清润的光泽,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他先前耳尖的那点红意早已褪去,脸上是全然的肃穆,连平日里微微蹙着的眉头,此刻都舒展着,眼神沉静得像是月下的深潭。他抬手,将那支银簪郑重地插在发髻间,银簪的簪头刻着小小的苗纹,是阿娘年轻时的嫁妆,冰凉的触感贴着头皮,像是阿娘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
他刚站定,院外就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铜铃的叮铃脆响,不急不缓,踏碎了夜的寂静。许祭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寨子里的族人正排着队走进后院,他们都穿着靛蓝的土布衣裳,腰间系着绣满苗纹的腰带,袖口和裤脚都用青布仔细扎紧,手里捧着香烛、米酒,还有用竹篮盛着的五色米,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院的月光。
为首的是寨老,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手里握着一根刻满纹路的桃木杖,杖头系着一串铜铃,走一步,响一声,清脆的铃声在夜色里荡开,像是在与山川草木对话。紧随其后的是沈司南的阿娘,她穿着一身浅绿的绣花木裙,头上裹着青布帕子,鬓角的银丝被月光照得格外分明,手里端着一个木盘,盘里放着三枚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绣成的,符上的针脚比年轻时略有些歪斜,却透着说不尽的虔诚。浅绿的裙摆在月光下晃着,像极了溪边新生的苇叶,柔软又坚韧。
沈司南看到阿娘,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他对着寨老躬身行礼,又朝阿娘微微颔首。阿娘回给他一个温和的笑,脚步轻缓地走到香案一侧,将木盘轻轻放在案边,目光落在他发髻间的银簪上,眼底漾着欣慰的光。
族人陆续走进后院,在香案两侧站定,男女老少,神色皆是肃穆。年轻的汉子们挺直脊背,手里握着香烛,目光灼灼地看着香案上的祷文;年长的妇人则双手合十,嘴里低声念着祈福的话语,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虔诚;孩子们被父母牵着手,踮着脚尖好奇地张望,却被父母轻轻按住肩膀,只能抿着嘴,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