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司南独自坐在祭堂的屋顶上,墨绿的长衫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动,发髻上的银簪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光。他双腿垂着,脚尖离屋檐不过寸许,目光落在天边那轮圆得恰到好处的月亮上,眼神空茫得像一潭死水。
寨子的街巷里,偶尔有晚归的族人提着灯笼走过。灯笼的光晕昏黄,远远瞥见屋顶上的身影,便立刻噤了声,脚步放得极轻,绕着道匆匆离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人敢靠近他。
如今的沈司南,是寨子里说一不二的祭师,是眼神冷冽、手段强硬的掌权者。人们敬他,更怕他,怕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寒意,怕他开口时不带一丝温度的语调。
夜风卷着芦苇的气息,吹得他鬓角的碎发乱飞。沈司南抬手,轻轻拂开那缕头发,指尖触到脸颊时,才发觉一片冰凉。
他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午后,也是这样好的月亮。
那时的他,刚哭过一场,眼眶红红的,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手里捏着一颗甜得发腻的麦芽糖。许祭就坐在他身边,替他挡着刺眼的阳光,指尖擦过他嘴角的糖丝,带着温热的触感。
那时的月亮,也是这样圆,这样亮。
那时的许祭,笑着对他说:“想哭就哭吧,我们永远不分开。”
永远不分开。
沈司南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了系统0320那点微弱的光,也没有了许祭掌心的温度。
那个说要永远和他在一起的人,终究还是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沈司南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那滴泪很轻,落下去的时候,悄无声息,砸在屋顶的青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映着那两行无声的泪,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无人能懂的难过。
寨子里的灯笼一盏盏灭了,只剩下风的声音,还有他心里,那片永远填不满的荒芜。
他知道,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他又是那个冷漠威严的祭师,是那个让全寨人都绕道而行的沈司南。
只有在这样的深夜,只有在这样的月光下,他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允许自己,想他一会儿。
允许自己,哭一会儿。
沈司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夜风很凉,月光很亮,眼泪砸在青瓦上的触感,冰凉刺骨。
再睁眼时,他竟坐在溪边的青石上。
阳光暖融融地裹着他,风里飘着麦芽糖的甜香,绫司司举着狗尾巴草在不远处追着陈杬祝跑,笑闹声清脆得像风铃。
而他的身边,坐着许祭。
许祭正侧着头看他,指尖沾着一点糖渍,眉眼弯弯的,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怎么看着我发呆?糖都要化了。”
沈司南怔怔地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许祭的脸颊,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话。
不是梦。
他猛地扑进许祭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生怕一松手,这个人就又会消失。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许祭的短褂:“许祭……你回来了……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许祭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我不走了,永远都不走了。”
沈司南哭得更凶了,把这一年来所有的委屈、思念、痛苦,都哭了出来。他像个真正的十四岁少年,不再是那个冷漠威严的祭师,只是一个弄丢了心爱之人,又失而复得的孩子。
许祭任由他抱着,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声音软得像棉花:“我在呢,不哭了。我们去掏野蜂巢好不好?绫司司说,那里的蜂蜜最甜了。”
沈司南哽咽着点头,攥着许祭的手不肯松开。
两人并肩走在林间的小径上,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们的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里带着青草和野果的气息,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画。
沈司南偷偷看着许祭的侧脸,心里的荒芜被一点点填满。他想,就这样吧,永远停留在这个梦里,也好。
可就在这时,许祭的身影忽然变得透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