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月光漫过窗棂,淌在摊开的苗绣图谱和习题册上,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刻意压低的聊天声。
李沐阳抱着胳膊倚在讲台边,目光落在角落那个捧着古籍的身影上,嘴角噙着点笑意,声音压得刚好能让前排几个学生听见:“说真的,你们不觉得沈司南这人,怪得很吗?”
正低头抄寨规的王翠花笔尖一顿,立刻凑过耳朵,连旁边的赵铁锤都悄悄把课本竖起来,挡着脸当屏风。
“他可是咱们寨的祭祀,”李沐阳用粉笔头轻轻点了点黑板,眼神往角落飘,“平日里在祭祀殿,那叫一个肃穆,焚香祭祖的时候,连寨老说话都得客客气气的,咱们哪个小子没被他逮着训过?就上次,我瞧见他罚偷摘祭坛供果的小子抄十遍寨规,脸板得跟块冰似的,半点情面都不讲。”
他话音刚落,后排的苏招就忍不住接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李老师,我见过他不一样的样子!”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脑袋立刻凑得更近了,闷笑的气息在空气里飘着。
“上周三,我去后山采草药,撞见沈司南和许祭了,”苏招攥着笔杆,眼底闪着八卦的光,“许祭蹲在地上看蝴蝶,沈司南就站在旁边等着,手里还拎着许祭的书包,书包带子上挂着个歪歪扭扭的小银铃,还是许祭上次缠着银匠阿公打的。你们猜怎么着?许祭扑蝴蝶摔了个屁股墩,沈司南居然笑了!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笑!”
“我也我也!”王翠花赶紧抢话,怕错过了显摆的机会,“前天苗绣课,许祭绣错了凤凰的尾巴,急得眼圈都红了,沈司南刚好来送祭祀用的彩线,居然蹲下来帮他拆丝线!他手指那么长,捏着绣花针,一针一线的,比阿婆还耐心!换作是我,他早把我的绷子扔出去了!”
赵铁锤跟着点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还有还有,昨天我看见沈司南去小卖部,买了三袋桂花糖!全是许祭爱吃的那种,他自己从来不吃甜的!你们说,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细碎的议论声像风里的竹叶,沙沙地响。角落里的沈司南仿佛没听见,依旧垂着眼帘翻着古籍,只是搁在桌下的手,悄悄勾住了许祭的指尖。许祭正低头算着苗历的节气,指尖被勾住的瞬间,身子轻轻一颤,耳根唰地红透了,连握着笔的手都慢了半拍。
李沐阳看得清楚,忍不住摇了摇头,故意提高了点声音:“你们说,这沈司南啊,对着许祭,哪还有半点祭祀的样子?分明就是……”
“分明就是疼他。”
沈司南忽然抬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
瞬间,满室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角落。月光落在沈司南的侧脸,他握着许祭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许祭的指节,眼底的温柔,比窗外的月色还要浓。
许祭的脸彻底红透了,恨不得把头埋进习题册里,却被沈司南轻轻捏了捏指尖。
李沐阳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晚自习的作业,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后排的苏招和王翠花对视一眼,赶紧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偷偷写:【锁死!钥匙我吞了!】
月光越发明亮,淌过沈司南颈间的银坠,淌过许祭泛红的耳根,淌过满教室悄悄憋着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晚自习的灯管嗡嗡作响,白晃晃的光把县城中学的教室照得透亮,窗外是远处街道的零星灯火,混着夏末的蝉鸣,飘进窗缝里。
李沐阳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双手撑着桌沿,扫过底下一群埋着头刷题的学生,忽然扬声:“停笔停笔,今儿个不搞题海战术了,咱们聊个轻松的——你们觉得,什么是爱?”
教室里静了半秒,随即炸开了锅,后排几个男生率先吹了声口哨,被李沐阳一个眼刀扫过去,立刻噤声,却还是忍不住咧嘴笑。
前排的王翠花红着脸,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圈圈,声音细弱蚊蝇:“我觉得……爱就是我妈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煮的鸡蛋,明明自己舍不得吃,却总说她不爱吃蛋黄。”
“太土了太土了!”后排的赵铁锤拍着桌子起哄,引来一片低笑,“爱就得是那种,逃课去给她买校门口的烤红薯,冬天揣在怀里捂热乎了,再偷偷塞给她的心动!”
“拉倒吧你,”苏招翻了个白眼,胳膊肘捅了捅同桌,眼神却忍不住往教室最后排飘,“我觉得啊,爱就是……有人明明是全校闻名的‘高冷学神’,对谁都爱答不理,偏偏愿意给后座的人讲一整晚的数学题,连笔芯都替他削好了。”
这话一出,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沈司南正垂着眼,指尖捏着笔,在许祭的练习册上写写画画,他是苗寨来的借读生,还是寨里的祭祀,平时话少得很,偏偏对许祭格外有耐心。许祭歪着头,手里攥着颗橘子味的硬糖,听得认真,嘴角沾了点糖渣,沈司南抬手,用指腹轻轻替他擦掉,动作自然得不像话。
“卧槽!”赵铁锤压低声音,激动地拍桌,“我作证!上次月考完,许祭没考好蹲在操场哭,沈司南就陪他蹲了一节课,手里还拎着许祭最爱喝的草莓味奶茶,自己淋了半节课的雨!”
“还有呢!”王翠花也来了劲,忘了害羞,“上周运动会,许祭跑八百米崴了脚,沈司南直接把人背起来往医务室冲,那可是当着全校的面!他平时连跟女生说话都嫌麻烦,结果背许祭的时候,步子稳得很!”
“而且你们发现没,”靠窗的男生推了推眼镜,神神秘秘地开口,“沈司南的书包里,永远放着许祭爱吃的糖,还有创可贴、风油精,全是给许祭准备的!他自己都不用这些东西!”
“最离谱的是,”苏招补了一句,眼神里满是揶揄,冲周围的同学挤眉弄眼,“沈祭祀居然在这儿说说说聊聊天,换平时,他早就抱着那本苗语古籍啃起来了!”
细碎的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漫过教室,灯管的嗡嗡声都被盖了过去。李沐阳靠在讲台上,看着角落里的两人——许祭大概是听见了什么,耳根红得透亮,偷偷捏了捏沈司南的手腕,沈司南低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攥在桌下。
李沐阳笑了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爱是藏在细节里的偏爱,是心甘情愿的例外。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远处的路灯亮得温柔,教室里的光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安静又美好。
李沐阳抬手压了压教室里渐渐高起来的议论声,指尖在黑板上“爱”字旁边敲了敲,嘴角噙着点意味深长的笑:“错了,你们刚才说的那些,是爱情,不是爱。”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满是疑惑。
前排的王翠花率先举手,声音里带着点不解:“李副校长,爱情和爱……不都是一样的吗?”
“就是啊,”赵铁锤也跟着附和,挠了挠头,“难道不是一回事儿?”
李沐阳放下手,缓步走下讲台,目光扫过教室最后排相视而笑的两人,又转回来看着满教室的学生,声音温和却带着点笃定:“爱很宽泛,是你妈凌晨五点煮的鸡蛋,是你爸雨天校门口撑着的伞,是朋友替你两肋插刀的义气,是陌生人递过来的一把伞。它藏在生活的角角落落,坦荡又直白,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温暖。”
他顿了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晚风带着县城街道的烟火气飘进来,拂过满教室年轻的脸庞。
“但爱情不一样。”李沐阳的目光落在沈司南和许祭交握的手上,笑意更深了些,“爱情是偏爱,是例外,是沈司南宁愿放下手里的苗语古籍,陪许祭聊一整晚的废话;是他书包里永远备着的橘子糖,是他宁愿淋雨也要给许祭买的草莓奶茶;是别人碰一下都觉得抢的小心翼翼,是眼里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的满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