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喧闹忽然静了一瞬,香烛的火苗猛地晃了晃,青烟都似被一股冷意截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许玉溪站在那里,银色面具还戴在脸上,黑色风衣的下摆沾着晨露和草屑,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引子碎片,目光沉沉地扫过相拥的母子,最后落在沈司南身上。
他的脚步很轻,一步一步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堂外的寨民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惊呼出声,有人下意识地后退,议论声比刚才更嘈杂了几分。
“是他!是玉溪那孩子!”
“他怎么敢来祠堂?不怕被寨民拿下吗?”
“他手里还攥着引子碎片呢!司南会不会动手?”
许祭感觉到怀里的嘻嘻轻轻挣了挣,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喉咙发紧,刚喊出一个“哥”字,就被许玉溪冷冷的目光逼了回去。
许玉溪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林晚,只是定定地看着沈司南,声音沙哑却清晰:“我来,不是为了闹事。”
许玉溪往前迈了一步,银色面具后的目光沉沉的,褪去了往日的癫狂,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恳切。他对着沈司南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遍整个祠堂:“求祭祀大人,让我入莲花山白莲池。”
这话一出,祠堂内外瞬间炸开了锅。
莲花山白莲池是苗寨最清苦的修行之地,更是洗涤罪孽的地方。但凡入了白莲池的人,都要斩断尘缘,守着一池白莲,耗去半生光阴,以此赎罪。
“疯了吧!他要去白莲池?那地方是人待的吗?”一个年轻寨民失声喊出来,满脸不敢置信。
“这是要赎罪啊……他到底是想通了?”年长的阿婆摸着下巴,眼神复杂。
“祭祀大人能答应吗?白莲池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再说了,他手里还攥着引子碎片呢!”
“啧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要是不被蛊惑,哪用得着去受那份罪!”
“我看他是心疼许祭和他娘……不然怎么会放着好好的路不走,偏要去修行赎罪!”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惋惜,有不解,也有几分隐隐的赞同。
沈司南看着许玉溪,玄色长袍的衣摆在风里微微晃动。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对方紧攥着引子碎片的手上,缓缓开口:“入白莲池,需先放下执念,交出引子碎片。你,能做到吗?”
许玉溪握着引子碎片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银色面具后的目光黯淡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可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里漫上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像是耗光了所有力气:“要不然,我就只能去死了。”
这话落进祠堂里,惊得香烛火苗又是一颤。堂外的议论声瞬间静了下去,寨民们看着那个立在晨光里的身影,眼底的戒备渐渐被唏嘘取代。
沈司南看着他,眸光沉沉,良久才缓缓点头:“好。”
莲花山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白莲池边的青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湿凉沁骨。
许玉溪褪下了黑色风衣,摘了银色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带着几分憔悴的脸。他穿着一身苗寨布衣,手里攥着那枚引子碎片,跟着引路的寨民走到池边时,脚步忽然顿住。
一池白莲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在雾里漾出朦胧的光。池心的青石台上,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素白的裙衫,长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捻着一片莲叶,垂眸时眼睫像蝶翼般轻颤,晨光透过雾霭落在她脸上,竟比池里的白莲还要干净几分。
许玉溪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见过太多算计与恨意,见过人心的凉薄与诡谲,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像从晨雾里生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冽,连眉眼间的淡然,都透着一股让人不敢惊扰的温柔。
引路的寨民低声告诉他,这是守着白莲池的南宁仙子,自小长在池边,不问世事。
许玉溪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风吹过池面,卷起一阵淡淡的荷香,女子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眸望过来。那双眼睛清得像山涧的泉水,映着雾,映着莲,也映着他怔住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得发慌,却又奇异地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那些盘踞在心底多年的恨意与戾气,竟在这一瞬,被这一池莲,这一个人,冲淡了些许。
他攥着碎片的手缓缓松开,指尖的凉意被心口涌上来的热意取代。原来这世间,竟真的有这样的人,能让他在满目疮痍之后,忽然生出几分“想留下来”的念头。
引路的寨民催了他一声,许玉溪才回过神,耳根悄悄泛红,却还是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南宁仙子似是浅浅地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去捻那片莲叶,晨光落在她的发梢,缀着细碎的光。
许玉溪的脚步,竟变得有些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