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十四岁了,他能骑马,能认草药,能握着娘亲留下的蛊铃,去走一条娘亲替他选的路。
第二天破晓时分,草原的天边泛起鱼肚白。许祭穿着雅玛珍连夜缝好的蓝布褂子,背上沉甸甸的行囊,翻身上了枣红马。
雅玛珍站在毡房前,手里捧着一个装着奶皮子的布包,递给他:“路上吃。到了苗寨,好好活着,替你娘,替你自己,好好活着。”
许祭接过布包,喉头哽咽,说不出一个字。他用力攥着缰绳,对着雅玛珍磕了三个头。
“外婆,你要好好的。”
雅玛珍摆摆手,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眼角的泪。
枣红马踏着晨光,朝着南边疾驰而去。许祭伏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毡房越来越小,草原越来越辽阔,雅玛珍的身影,最终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风在耳边呼啸,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蛊铃,轻轻晃了晃。
叮——
清脆的铃声,在草原的晨风中散开,像是娘亲温柔的叮咛。
许祭握紧缰绳,目光望向南方。
苗寨。
许玉溪。
还有娘亲留下的那些秘密。
他都要一一找回来。
苗寨的吊脚楼里,火塘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四壁的苗绣挂毯明明灭灭。许祭指尖捻着那枚银质蛊铃,铃身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沈司南坐在对面的竹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酒,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方才的半个时辰里,许祭断断续续说着草原的风,说着雅玛珍的手把肉,说着三年前林晚被青帮的人带走时,那漫天黄沙里,他追着轿车跑断了腿的模样。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眼底的光也暗了下去。
“后来我就骑着外婆的枣红马,顺着南边的路走,走了三个月,才到云贵边界。”许祭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草原风沙磨出来的粗粝,“有人认得这枚蛊铃,把我带进了苗寨。他们说,我娘是许家最倔的姑娘,当年为了护着两个儿子,敢跟整个长老会叫板。”
沈司南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米酒推到他面前。许祭端起来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烫得眼角泛起湿意。
“我总想着,娘会不会还活着。”许祭低头看着蛊铃,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奢望,“青帮的人抓她回上海滩,是为了蛊术秘辛。只要她肯松口,应该……应该能活下来吧。”
沈司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温和:“你娘的性子,我清楚。她宁肯豁出性命,也不会把许家的东西,交给那些豺狼。”他顿了顿,补充道,“当年她带着你躲去草原,就没想过再回头。她留下蛊铃和《苗疆蛊草录》,是想让你认祖归宗,不是让你困在过去的事里。”
许祭攥紧了蛊铃,冰凉的银质硌得掌心发疼。他想起雅玛珍送他走时说的话,想起这些年在苗寨,族里的老人教他养蛊、辨草,说他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林晚。
“我还没找到我哥。”许祭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外婆说他在淮安学医,我总要去一趟,告诉他,娘从来没有想过利用他,从来没有。”
沈司南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带着草原的坦荡和苗寨的坚韧,像极了当年那个敢爱敢恨的林晚。
“淮安不远。”沈司南站起身,走到火塘边添了一把柴,“等过了苗寨的祭祀大典,我陪你去。”
火苗蹿高了些,映得许祭的脸颊暖融融的。他看着沈司南的背影,忽然想起族里老人说的,沈司南是当年唯一站在林晚这边,替她说话的人。
“沈叔。”许祭忽然喊了一声。
沈司南回头看他。
“我娘……她在上海滩的时候,是不是很辛苦?”
沈司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是个好母亲,也是个好姑娘。只是命太苦。”
吊脚楼外,传来苗寨姑娘的歌声,清脆婉转,混着夜风里的桂花香。火塘的火苗渐渐平稳下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祭将蛊铃揣进怀里,紧紧贴着心口。那些翻涌的回忆,那些压在心底的思念和委屈,好像在这一刻,都被火塘的暖意,熨帖得平平整整。
他知道,过去的事,终究是过去了。
但他要带着娘的念想,找到哥哥,守好苗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