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对娘最好的交代。
夜色渐深,吊脚楼里的火光,亮得像一颗不落的星。
苗寨的夜来得沉,山风卷着木叶的清香,掠过吊脚楼的飞檐。林晚抱着一坛米酒,坐在最高那座木屋的屋顶上,赤脚踩着青黑的瓦片,酒红色的卷发被风吹得凌乱,沾着些微的夜露。
她逃出来了。
从上海滩的囚笼里,从青帮的刀光剑影里,九死一生,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可这里早就不是她的家了。长老会的人视她为叛逆,许家的祠堂里,没有她的位置,更没有她两个儿子的名字。
酒坛子被她拍开泥封,辛辣的酒香漫出来,混着风里的桂花香,呛得她眼眶发酸。她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烧过喉咙,烫得她心口一阵抽痛。
她想起许玉溪。
那年在百乐门的办公室,少年攥着那张写满决绝的信纸,眼底的失望像刀子,一刀刀剜着她的心。他说“恩断义绝”,他说她心里只有复仇和权势,他说他只想做个普通的郎中。
林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傻孩子,娘哪里是想要什么宗主之位。娘只是想护着你,护着你能安安稳稳地长大,能不用沾血,不用躲债,能在淮安的小院里,守着草药香过一辈子。
她又灌了一口酒,酒坛子撞在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是许祭。
十一岁的少年,在草原的黄沙里追着车跑,撕心裂肺地喊着“娘”。他的小脸上沾着泥土和泪水,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她狠心地掰开他的手,不敢回头,怕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
她还记得,他趴在壮汉的手腕上狠狠咬下去,像只护崽的小狼。
林晚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祭祭,我的小祭祭。娘对不起你。娘答应过你,要在草原上放羊,采草药,永远不分开的。娘食言了。
她不知道许祭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雅玛珍有没有护着他?他会不会恨她?会不会像许玉溪一样,觉得她是个自私自利的母亲?
酒坛子渐渐空了,林晚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她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看着天上细碎的星子,眼前晃过很多画面——
是当年在苗寨,她抱着襁褓里的许玉溪,和沈司南坐在山巅看日出;是在香港的街头,她牵着小小的许祭,给他买一颗甜甜的糖果;是在上海滩的百乐门,她穿着绯色旗袍,指尖捻着蛊虫,对着李长河冷笑;是在草原的蒙古包里,她看着许祭熟睡的脸,一夜无眠。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转啊转。
她这一生,好像都在逃。
逃苗寨的规矩,逃许家的恩怨,逃上海滩的刀光剑影。可她逃了一辈子,终究还是逃不过一个“情”字。
对儿子的情,对故土的情,对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的情。
林晚将空酒坛子扔出去,坛子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她趴在瓦片上,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声被山风裹着,散在苗寨的夜色里,像一只受伤的兽,在无人的角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她不知道,吊脚楼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沈司南手里握着一盏马灯,看着屋顶上那个蜷缩的背影,眼底满是疼惜,却终究没有上前。
有些苦,总要自己尝完。
有些路,总要自己走完。
有些债,总要自己还完。
哭声被山风扯得细碎,瓦片上的人影蜷缩着,像只被风雨打透的孤鸟。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木梯响起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和急切。
“娘——”
一声喊,破了苗寨的夜。
林晚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僵在原地,以为是自己醉了,听错了。直到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