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瞻站在原地,看着君荼白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君荼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直到楼上传来轻轻的关门声,陆予瞻才缓缓收回视线。他转身走向工作台,脚步很稳,就像这一百四十七世每一次转身那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把所有的波动都锁进面具之下。
他在工作台前坐下,左手习惯性地去拿工具,但指尖在触碰到刻刀的瞬间,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骨折的右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石膏下的伤口早已止血,蛊术屏蔽了大部分的痛觉,按理说不该有这样的反应。但颤抖就是停不下来,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在风中徒劳地挣扎。
陆予瞻抬起左手,用力握住右手手腕。他握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强行止住那该死的颤抖。但没用。颤抖顺着腕骨往上蔓延,连带着整个右臂都在轻微震颤,连带桌上那些刚刚刻完一半的符文镜也跟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周屹最后回头时那个平静的眼神。
胎光离体时那团温柔的白光。
还有那句无声的“好好活”。
陆予瞻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松开左手,右手失去了压制,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索性不再管它,任由那只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抽搐、蜷缩、又展开。指尖划过木纹,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他才意识到,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浸透。
是因为冷吗?
地下室的温度确实有些低。
但陆予瞻知道不是。
他抬手,用左手的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皮肤很凉,凉得不像活人。他又摸了摸心口的位置。心跳很稳,稳得近乎机械。可胸腔里却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有风从那空洞里呼啸而过,带着荒漠般的回响。
原来这就是代价。
算计了一百四十七世,准备了所有能准备的,把每个人都放在最“合适”的位置,用最“高效”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算到了周屹会自愿牺牲,算到了阵法会成功,算到了孩子们能得救。
他甚至算到了君荼白会怀疑,会痛苦,但最终会选择接受现实,继续走下去。
他什么都算到了。
唯独没算到……
当周屹真的消失在那道光里,当那句“好好活”真的成为遗言,当一切真的按照他的计划完美推进时……
这只曾经握刀握枪、杀人无数、连挖出自己心脏都不会抖的手。
会像现在这样。
抖得停不下来。
陆予瞻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报应。”他轻声对自己说。
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空洞得吓人。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们还要去面对基金会剩下的据点,去公海找“深蓝号”,去解开“彼岸”的谜题,去完成周屹用命换来的这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