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瞻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再次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缓慢将那只颤抖的手按在桌面上。他感受着掌心下木纹的质感,感受着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温度,感受这只沾过无数人的血、也沾过自己血的手。还活着的事实。
够了。
他对自己说。
颤抖也好,空洞也罢,都是奢侈的情绪。
他还活着。
君荼白还活着。
那些孩子的灵魂还在。
这就够了。
至于心里的那个洞,至于那只永远也停不下来的手……等基金会覆灭之后,等所有该救的人都得救之后,他再慢慢收拾。
陆予瞻松开左手,他用意志强行压制住了右手每一丝肌肉的失控。他重新拿起刻刀,开始在工作台上未完成的符文镜上,刻下新的纹路。
刀锋划过镜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镜面倒映出他的脸。
平静的,克制的,没有任何波澜的脸。
只有那双茶色的眼睛深处正在慢慢结成冰。
三天。
距离周屹消失在光桥尽头已经过了七十二小时。安全屋里的气氛像绷到极限的弦,只是这次,弦上悬着的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空洞。
147个孩子被安置在孤儿院的地下隔离区,沈鉴用记忆稳定剂维持着他们脆弱的灵魂状态。但问题很快就出现了:这些孩子的灵魂被囚禁太久,与现实世界的连接几乎断绝。他们像一群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看得见阳光,却飞不出去。
“长期解决方案是轮回。”沈鉴在第三天早晨说,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但他们的灵魂需要‘净化’。洗去镜渊留下的污染痕迹,否则轮回通道不会接纳。”
君荼白坐在会议桌另一端,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茶。他的左手腕缠着绷带。
“净化需要什么?”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两样东西。”沈鉴调出数据,“第一,需要找到他们每个人在现实世界的‘生命锚点’,亲人、挚友、或者强烈的情感连接。用这些连接作为牵引,把他们的灵魂重新‘固定’在现实维度。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
“需要彻底摧毁镜渊的‘污染源’,也就是基金会用来污染他们灵魂的核心频率发生器。根据周屹最后传回的数据碎片,那种发生器在基金会全球七个主要据点都有部署。”
陆予瞻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他的右臂还打着石膏,但左手动作娴熟。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在君荼白身边坐下。
“七个据点。”陆予瞻重复,用牙签插起一块苹果,“亚洲区的已经被我们端了。还剩六个:北美、南美、欧洲、非洲、大洋洲,还有一个……在公海。”
“公海?”君荼白皱眉。
“移动据点。”陆予瞻咬了一口苹果,咀嚼得很慢,“一艘改装过的科考船,‘深蓝号’。基金会真正的核心实验室就在上面,负责人姓林,我们之前查到的‘林先生’。”
沈鉴调出一张模糊的卫星照片。一艘白色的船在公海航行,甲板上可以看到一些奇怪的设备结构。
“林墨生,六十七岁,基金会现任理事长。”沈鉴放出档案照片——一个面容清癯的老人,戴着金丝眼镜,眼神温和得像大学里教哲学的老教授,“表面身份是跨国医疗慈善基金会的主席,实际控制着全球至少三十个秘密实验室,研究方向从记忆移植到意识上传,再到……”
他顿了顿,放出一张更令人不安的照片。
一个培养舱,里面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化的、半透明的人形物体。物体的表面偶尔会浮现出人脸,但很快又消散。
“这是什么?”君荼白感到一阵恶心。
“基金会称之为‘意识聚合体’。”陆予瞻接过话头,声音平静,“用多人的意识碎片融合而成,试图创造出一种……更高级的集体意识。林墨生认为,人类个体的意识太脆弱、太短暂,只有融合成整体,才能实现真正的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