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她所面对的,不是师长,便是从属,很少有真正平等相处的经验。以至于她全然忘记了,手冢也跟她一样,是个会自己判断、自己抉择、独立自主的人。
旁观的狩能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极轻地笑了一声,出声问道:“你是真的喜欢他么?”
苍遥回过神来,侧过身看他,眉头微蹙:“老师这是什么意思?我当然是真的喜欢手冢选手。”
狩能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看着可不像。”
苍遥不高兴道:“老师凭什么这么说?”
狩能看了她一会儿,像随口提起般问道:“到底是谁,把你教成这样的?”
他略作停顿,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凝了一瞬,声线裹上了一丝轻淡的讥嘲:“还是说,你们朽木家养出来的姑娘,本就比别家的,要格外……冷静凉薄些?”
苍遥用力抿住嘴唇,没去接他话里对家族的暗讽——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平民死神对贵族常有的疏离和偏见。她没时间在此多做纠缠。
苍遥定了定神,急忙顺着山道向下追去。
所幸手冢并未动用飞廉脚疾行,她没一会儿便追上了他。
苍遥匆忙上前重新抓住他的手臂,指尖不自觉收拢,眼底漫开一层清晰的忧虑:“手冢选手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一时忽略了你的感受,并不是我不在意你……”
手冢没有回应。
狩能恰在此时跟了上来,话音平静地随风飘至:
“人的感情发乎本心,如何对待旁人,心底自有决断。”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或许,你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喜欢他。”
手冢沉默不语。雾气朦胧地覆上镜片,将那双眼睛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真切。
狩能的声音却更沉了几分:“你们本就不合适,从任何层面来看都是。不如趁早断了。”
他侧过半张脸,余光扫过手冢面无表情的脸,落在苍遥怔然的神情上。
“苍遥,人类的一生很短暂。那点时间,就让手冢少年去忙自己的事,过自己的人生吧。围着你转……”
他停顿了一瞬,像在斟酌用词,最终却只落下轻飘飘的一句,“才是真的没有意义。”
语毕不再多言,瞬步离去。转眼之间,便没入下方翻涌的雾霭与林影深处。
他和白哉来得突兀,走得匆忙,现场很快便只余一片被惊散的浓雾,以及兀自立在原地的苍遥与手冢二人。
手冢依旧一言不发,甚至无视苍遥紧紧拽住自己左臂的两只手,继续大步朝山下走去。
苍遥知道他生气了,说什么也不肯松手,索性小跑着跟在他身侧。手冢却丝毫没有放缓的意思,反而越走越快,衣角在风里扬起利落的弧度,仿佛真要就这样将她甩在身后。
石阶被山雾浸得湿滑,苍遥只顾着追他,脚下忽地一滑,身形微晃——
手冢理智上清楚地知道,她是死神,这种程度的踉跄根本不可能让她摔倒。
可在这样想的同时,他的脚步却已先于思考停了下来,身体转回,让她稳稳跌进了自己怀里。
呼吸相闻,心跳可触。
苍遥还未站稳,便感到他身体微动,似乎又要抽身离开。她心下一慌,不管不顾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前,声音闷闷地透出来:
“手冢选手……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
她抱得很用力,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真的消失。
“你别离开我……”
手冢闭了闭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深,像把胸腔里所有翻涌的、冰冷的、尖锐的东西都缓缓压了下去。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山风将两人的衣摆缠在一起,久到怀里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一言不发地拉着她,朝山下疾行。脚步很快,却不再是为了甩开她。
穿过林隙,掠过石阶,直至踏入一处僻静的溪谷,他才终于停下。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的寒雾终于散去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