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安德森把郝运丢给前台,自顾自去忙了。前台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姐,圆圆的、红扑扑的苹果脸,皮肤很白,头发是一种不常见的金白色。还没到上班时间,她本来正舒服地窝在椅子里,脸上挂着一种痴痴的笑,戴着耳机看视频,看到郝运后,眼睛明显一亮,热情地将郝运引进门口的小会议室。之后给自己泡杯咖啡,应郝运的喜好送上一杯红茶,自来熟地坐下来问长问短,问的自然是早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劫持事件。
郝运挑挑拣拣作着回答,得知苏珊·简在太阳日报做了十年前台,越发殷勤地满足对方的好奇心。脸嫩、脾气好、温柔有礼,苏珊·简对初来乍到的郝运好感大增,主动加好友不说,还悄悄承诺,有八卦一定第一时间跟他分享。直到上班时间,她才意犹未尽返回前台。
之后,郝运在人事小姐的安排下,办理入职手续,又跟着到各部门逛了一圈,简单熟悉过环境,才被带到工位上。他的工位正对着琼·安德森的办公室门口,四周的椅子有大半空着,估计都在出外勤。郝运便冲在座的几人含笑点头致意,有人报以微笑,有人只是微不可见地抬抬下巴。刚坐下不久,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小姐,把一沓半人高的资料摔在他的办公桌上,留下一句:“主编让你把这些资料整理一下。”说完便踩着高跟鞋款款离开了。
郝运不知道这是助理小姐给他的下马威,还是老板的任务就是这么寥寥一句话。没有截止时间,似乎可以整理到天荒地老;没有明确要求,似乎留下充分发挥的余地。然而,郝运明白,他必须尽快看完这些资料,越快越好;还得从小山一样的资料里找到老板想要的重点,否则不仅白费功夫,大概率还会被臭骂一通。
先不管能不能整理出令老板满意的资料,态度至少要跟上。郝运只不过翻了两三份资料,便get到了重点——办公室骚扰。老板一定是要趁着直播的热度,搞一次反办公室骚扰的宣传。既如此,这些资料比原先预计的还要紧迫。想起弗兰克和珍妮的悲剧,郝运便止不住惋惜哀叹。如果说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当做工作来完成,现在,郝运则是带着一种神圣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他想尽己所能做点什么。
不知不觉,郝运完全沉浸其中,越读越快,到最后几乎是一目十行。常年读书的好处这会儿便体现出来,不用费太多力气便能轻松找出每份资料的重点,顺便整理成文档。等他将最后一份资料的数据汇总完,抬头看时,窗外已经灯火通明。上班第一天,很荣幸体验了一回“加班狗”。
郝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环顾四周,不愧是媒体狗,八点钟还有小一半的人在电脑前埋头赶稿。老板办公室毫无意外透着亮光,同组的同事还剩下四个,两个下午已经见过,两个是生面孔。大家都在专心忙工作,郝运也不好凑上去套近乎。小腹一阵阵鼓胀,郝运匆匆奔向厕所。
刚松开皮带,头顶的灯闪了两下,灭了。伴着此起彼伏的叫骂抱怨声,郝运摸黑放了水,又摸索着找到洗手台,优哉游哉慢慢洗手。他早就防着老天爷作怪,绝不会犯文档没有保存的愚蠢错误,保险起见还特意做了备份,何况笔记本电脑也不怕突然停电。只是听外头的声音,似乎有不少伙伴今晚的活白干了。
还没等郝运走出厕所,灯亮了,又是一连串咒骂,不过比刚才那阵低了许多。从来都是被人看热闹,难得看一次别人的热闹,说是通体舒畅也不为过。郝运迈着轻快的步伐绕到茶水间,给自己接了杯水,又捡了两块巧克力饼干,在窗口的高脚凳上坐下,一面欣赏夜景,一面安抚叫嚣不已的肚子。
郝运的好心情在看到冒着热气的笔记本电脑后一扫而空。果然,热闹不是那么好看的。哪个杀千刀的,摸黑给他浇了一杯热咖啡。郝运嘴角抽搐,抑制住骂人的冲动,捧起笔记本电脑,对着垃圾桶倒了下去。
同组的四个同事看到后,迅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叫开了。
“谁那么缺德,把咖啡浇人家电脑上!”
“就是,趁早站出来,道个歉也就算完了!”
“啧啧,背地里搞小动作,欺负新同事,算什么本事?”
“……”
唯一的女同事则忙着帮郝运抢救电脑。郝运反倒像个没事人似的站在一旁。
“发生什么事了?”琼·安德森听到动静,快步走出办公室。
不等郝运说话,一个年轻的长脸男人抢先回答:“主编,刚才咱们这位新来的同事上厕所,不知道哪个欠揍的家伙,趁着停电,把咖啡浇到人家电脑上。”
郝运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勉强笑道:“我想不会是故意的,应该是不小心。”
大胡子哥们抱胸冷笑:“这不小心得太精准了!主编,这可是故意毁坏公司财务——”
琼·安德森咳嗽一声,那人不情不愿闭上嘴。
“主编,人家辛辛苦苦整理了一下午材料,从坐下来就没动过,现在全泡汤了。”女同事经过一番努力,正式宣布电脑抢救无效。
琼·安德森对郝运道:“明天让行政给你换台新电脑。先回去吧,资料明天再整理。”眼见大伙愤愤不平,其他部门频频朝这里探头观望,特意提高声音补充道:“好了,这件事会上报行政经理,散了吧。”说完匆匆返回办公室。
大家并没有散去,反而对郝运一阵安慰。郝运顺势做了自我介绍,相互寒暄过后,又聊起早上的公车劫持事件,好奇、同情、羡慕,各人反应不同,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女同事叫朱莉·安,助理编辑,一头栗色长发,知性又不失干练。年轻的长脸男人叫亚历克斯·韦德,主要跑热线新闻,要是脸短上一寸,便可跻身帅哥行列。大胡子哥们叫劳伦斯·克拉彭,摄影记者,胡子郁郁葱葱,发量却令人担忧。最年长最沉默的男人叫马丁·罗宾森,资深编辑,褐色皮肤,灰白头发,眼神犀利睿智。
头上毕竟还压着一堆工作,大家没太多时间闲聊,很快办公室只剩下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郝运不紧不慢收拾着资料,心里揣测谁会跟初来乍到的他过不去?还是单纯倒霉?不过,也不完全是件坏事,同组的四个同事都同仇敌忾一致对外,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是其中之一捣的鬼,而他则趁机和几人拉近了距离。至于下午整理的数据资料,早已在云盘备份,明天再润润色,就可以交给老板了。
这么看来,他貌似并没有什么损失,只希望行政不要把电脑赔偿算在他头上。郝运去更衣室换回休闲装,和大家打过招呼,提包下班。
回去改乘地铁,大概四十分钟路程,唯一不好的是下车还要走将近两公里的路。虽然44路是最方便的路线,但短时间内郝运不想再踏上这班公车。他租住的地方位于布鲁克林的一栋老式公寓,已经住了五年。尽管周围环境脏乱差,一到下雨天更是臭气晕天、无处下脚,不过小窝却被他改造得还算舒适,暂时没有搬家的打算。
到家已经九点半,郝运踢掉鞋子,把背包丢在单人沙发上,走进基本只容得下一人的厨房,烧水泡面。吃完面,简单洗漱一番,便一头栽到柔软的小床上。
这一天下来,累得够呛。郝运几乎是沾枕即眠,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模模糊糊觉得忘了一件事,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任由意识越沉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