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果然是环境的产物,降生到古代还想做现代人是不可能的。但就是在每个类似当下的时刻,你鲜明地感到人同样是过去的产物,曾经理所当然、视若无物的一切都可以成为目前不够快乐的理由。
想入非非之际,梳妆结束,你打扮成人偶娃娃的样子,身体要挺得笔直才能撑起层层叠叠的布料。
奶娘满意地调整好腰带,与有荣焉地展示给大家看。
你依教诲小心地交叠双手,务必使两边袖口垂落地弧度对称,目光顺便悲伤地流过自己的短胳膊、短腿,不知道能为改变命运、追求自由做些什么。
这副温良恭俭的模样落在另有心思的大人眼里,立即得到了连番的称赞。
父亲上下扫视满意地点点头,母亲又是担忧又是欣慰,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女房们则一叠声道“姬君果然仪态不凡”“谁家的姬君能比得上”。
你人都麻了,恭敬地行礼,一声不吭地顺着导引步出寝殿,上了装饰华丽的牛车。
宴会设在相邻地方的武士家中,是为了展示新得的唐物特意召开的茶会。
你在路上听到了父母对话间的信息,心中了然:这样的会面与其说是炫富,不如说是阅兵一样亮拳头、秀肌肉,震慑潜在的敌人,也吸引新的盟友,而你,主要起到一个造型的作用。
“相亲”真是美化了至少十倍的修饰,实际情况根本就是一场真金白银的利益交换。
这个时候的日本,生在公家尚有保持单身的理由,武家的女儿除非家族彻底落败只能是政治资源。尤其是现任家主,你的父亲,一看就是野心勃勃一心要搞事的人。
你的心情轻松不了一点,多年来召唤系统和金手指失败,重来一回也当不了爽文女主的事实板上钉钉,前世今生,你都只是普通人。
普通人乱世能活得衣食无忧、平平淡淡,足以庆幸了。你正努力安慰着自己,车停了。
赶路没有花太多时间,毕竟日本战国所谓的“国”也就村子大小。
在大门前下了车,你看到一处布局与自家相差不多的庭院。
一般来说,主人的财力越雄厚,宅邸的分区越明显。蜿蜒的中门廊分隔出南北不同的区域,这里不仅建有单栋的会所和常御所,后面的土间、茶间、书斋、佛堂都相对独立,由檐廊连接起来,而不是简单的纸拉门、御帘隔断。
你由此判断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谨慎地跟在母亲身侧,一步也不多走。
众人穿过的廊道上到处悬挂着稻草编织的注连绳,上面绑着各样的纸垂。这是举行净化仪式后留下来的装饰,据说是屋主人相信这样可以避免灾祸进入家门。
“真是迷信啊”你腹诽着,乖乖地依礼停在正堂前。
大人们开始了客套的流程,互相行礼、引见过后,男人们进入会客的“九间”,女人和小孩前往北厢去见这里的女主人,继国夫人。
屋里大概有几拨人,一圈介绍下来,谁是谁家也不好分清楚,只见不同颜色、纹样的和服下摆轻飘飘地拂过,上面散发出熏人的浓香,黄的,绿的、粉的、麻叶、唐草、工霞……弄得人一阵阵地发晕。
置身在这布料和熏香的漩涡中,你习惯性地感到紧张且无所适从,手心渐渐汗湿,机械地跟着问好。
多出来的年纪能让你比同龄人更快学会那些不走心的表面文章,可本性难移,你无法适应所有靠社交手腕才能维持的关系。
不久前才得到的称赞都是表象,你不是也成不了落落大方的名门闺秀,内在依旧是害怕老师提问的内向学生。
就像每个升学后的第一天,新同学们都好像早已熟识彼此,亲昵地拉手拍肩,交换有趣的话题,发出同频率的笑声,只剩下你艰难地对着名字和人脸,不知道要如何加入到他们热情的交谈之中。
幸好这样的寒暄点到为止,很快,煮好的茶汤捧了上来,屋内安静下来,大家一起向继国夫人致意。
主座上的女人披一件朱红底棣棠花色的打褂,白色的星月纹蔓草一样从肩头蜿蜒至衣摆,底下的间着也是朱红色的。
如此明艳的色彩并不显得她盛气凌人,相反,那漆黑长发下白皙的面庞平和到有几分哀伤,衬着端庄的坐姿和脸上得体的妆容,像女儿节的人偶。
面对这样的继国夫人,你紧张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从容地端起茶碗。
席间有人问道“怎么不见岩胜少主”。
大人间的谈话总是有好多你来不及记住的人名,你只好不去在意,趁着人们注意力不在这里,偷偷地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