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外交辞令,你早已写惯,闭着眼也不会出错,唯独关于朱乃的部分,全从笔端流出,没有一句《明衡往来》里的套话,反而显得潦草。
不料回信很快就到了,纸上不是熟悉的笔迹,也不像出自家主之手,你醒悟过来,这是岩胜写的。
从简短的问候开始,你一封我一封,通信竟成了习惯。夹杂在家族事务中的内容,是你们真正交流的东西。
岩胜的文字和他说的话一样清晰直白、寥寥几句,你却越写越长,从春天的第一朵樱花到今晨绵延的雨水,话题漫无边际又格外跳跃,你自己也不知道在表达什么,但改是懒得去改的,你直接寄走,等待下一次通信故态复萌。
这个过程里,你得到无尽的安慰,就连岩胜的惜字如金你也满意。正是因为他的回应如此稀少,你才能放下心什么都写,每次封缄时都有把漂流瓶扔进水里的快感。
你在这里的快乐实在不多,每一个都要格外珍惜才是。
虽然有着绝佳的掩护,通信的事还是瞒不过奶娘。
她意外地没有反对,还高兴地说:“这样好嘛,多培养培养感情,总比两眼一闭嫁过去强。”
她说话越来越露骨,现在大家都把这桩婚事当作公开的秘密。
对此,你完全没有实感,也就没有表示什么。
有人倾盖如故,就有人白首如新,你不觉得感情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东西。
最初满脑袋女主剧情的时候,你不是没发狠想过,都说成年人只筛选不改变,还有句话说孩子的可塑性很强,你已经没有选择权了,那努力经营感情提前适应,应该行得通吧?
可真的出现在一个人的面前,看到他的喜怒哀乐,怎么还会有这种想法呢?人与人的相处可不是过剧情、涨分数这么简单的事。
你的妈妈想要女儿落落大方、果敢干练,她花大力气、大笔钱培养你、鼓励你,素质教育、快乐教育、填鸭教育轮流上,想办法帮你提高成绩、进好学校,学几门才艺、多表现,你还是长成了社恐内向、软弱不堪的样子。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下的功夫难道还能比得上亲妈吗?你在和她漫长的斗争中早早领悟人不可被改变的真理,放下了执念。
你没有感情要宣泄,只有很多很多的感受要与人分享。没有信笺上那短短的几行字,你都不知道自己是多么渴望倾诉。
生活里有过真实的支撑,足够在回忆和咀嚼中反复地汲取力量,其他的就不必强求了。将人生的希望擅自寄托他人,无异于索取,可岩胜凭什么被你索取呢?
你的心在一封封信中安定下来,仿佛回到旧日的课堂,因为知道自己在稳步地积蓄力量而格外踏实。
你做好准备,耐心地等待一切有可能的变故和必将到来的安排。
无事发生的时候,会觉得日子过得很慢,一天又一天重复的生活,好像活在静止中,突然意外出现,时间才重新流动起来。
你不会忘记平静被打破的那天。
转眼数年过去,你长到了十岁,课程学无可学,每天最重要的活计是给虚弱的母亲打打下手,顺便带带新添的几个弟妹。同你停滞的进度相比,时透家的产业在父亲手上至少扩张了一倍。
和固守祖产的先辈不同,他“幸运”地生在了时代变革期,试图寻找新路的先行者纷纷折戟沉沙,破产的下级武士流离失所,他背靠幕府的余晖吞并这些无主财富壮大已身,却误以为是自己谋略无双。
反扑是早晚的事。历史常识告诉你,变革初期旧秩序的惯性是十分强大的,敢突破它的人只会被率先绞杀,沦为既得利益者续命的养料。父亲是在自掘坟墓。
可你有什么办法说服他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呢,你连劝母亲保重身体都做不到。
十年间频繁的生育拖垮了她,父亲迟迟不肯确定长子的地位,也在精神上给了她沉重的打击。时透夫人自问已经付出了为人妻子能做的所有,丈夫却不肯给予应有的报偿,这让她充满了被欺骗和背叛的愤怒,变得满腹怨怼。
身为离她最近的人,你饱受来自母亲的迁怒,眼看着她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越来越尖酸刻薄。她近乎歇斯底里地把生活的不如意倾倒给所有人,生命力也随之损耗。
无需医生诊断,谁都看得出来,她是活不久了。
你想不通,为什么母亲总觉得再生一个就好了呢?
终于有天,洁白的面隐落下来盖住她过早衰老的面容,没多久,新人的聘礼替换下亡者的佛坛,父亲娶了新夫人进门。
祸乱就是这么埋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