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四年,继国家主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不需要祈福的僧人委婉提醒,不看医师频频摇头的脸色,任何一个见到他的人,心里都会想:时候到了。
他病了太久,也颓废了太久,久到大家已经在过程中接受了这个结局,并不感到惊慌。
他自己也没多少感觉,趁着还撑得住,反复向唯一的儿子确认后事的细节。
“合葬的事就不说了,墓穴没封,位子都是安排好的,动土前你多看看,不要进了雨水。”
他耷拉着发黄的眼角,语音也是含混的,但一句、一句条理很清楚,看来是思考有一阵了。
“葬礼、法事,和你妻子商量着办,我就不多说了。”
“还有一样,”他咳嗽几声,语气重起来,“下葬的事别拖,不用挑什么日子了,装裹好就入土吧,别多折腾我。”
你一直应声点头,到这里不由停了一下。家公最重视福祸吉凶,人生最后一件大事上,却都看开了。你心情复杂,不知说什么好。
岩胜表情淡淡,答应下来:“父亲大人放心,不去纳骨堂,我们就从家里出殡。”
你赶紧附和:“父亲大人放心,不会拖的。”
继国家主躺下长出一口气,闭上眼再不开口了。
你和岩胜交换眼神,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守在门外。这些天,你们谁都不敢离这里太远,饮食、休息只好凑合着来。
岩胜先靠着柱子坐下,外面宽敞的一侧留给你,你们肩并肩、腿靠腿挨着,留心屋里时断时续的呼吸。
掌灯时分,那声音陡然急促起来,伴随着瓷器的碎裂声,你们猛省过来,一起推门冲进去。
你慢几拍,差点儿一头撞在屏风上,幸好岩胜的手牢牢地托在肋旁,你几乎是给他抱进去的。
屋内,家主佝偻着坐起,双目赤红,一手揪住被单,一手紧紧地攥着胸口,快速地进出气。
“父亲!”岩胜终于色变,明白他已在弥留之际。
你双手稳稳地摁在他的双肩,引导着他坐在榻前,找来水用手帕轻轻润湿家主的嘴唇,一边徐徐地拍背给他顺气。
“不要拖,”他艰难地发声,“不要拖,要尽快……”
你哄着他:“不拖、不拖,全听您的。”
他不肯停下,喃喃地重复。岩胜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父亲,别怕,全都准备好了,一定让您和母亲一块,我们一天、一个时辰也不等,您马上就见着她了。”
你呆愣愣看向丈夫,还有神色渐渐平和的公公,万万想不到正确的应答是这个。
面上的红热退去后,青灰的衰败一点点浮现,他轻声道:“好、好……”
“你妻子,也好……”他喘着粗气,“你和她,好好过。”
又转过头看你:“你好,朱乃也喜欢你,她、她看人比我好……”
这会儿,你觉得他好像是笑了一下,可细细地看过去,脸上那些深陷的沟壑一条都没有颤动。
“你们,好好过、好好过,不要像、像我……”
泪光中,烛火晕成一片昏黄,你低头咬住袖口,唯恐发出泣音。就在你以为这天就要这么过去时,岩胜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父亲,但我不明白,”他说,“您真的爱母亲吗,她还在的时候,您有一天因为爱为她做过什么吗?”
你惊讶得忘了流泪,更加惊讶地看到病床上的男人露出那样受伤又不安的表情。
“我、我……”他结结巴巴、眼神躲闪,甚至不敢看自己的儿子。
“可、可我爱她呀,”他痛哭流涕,全然不顾父亲和家主的权威,“我是爱她的呀!这辈子,我都做了什么……”
被呓语、梦魇折磨了半夜后,继国家主在黎明时分咽下了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