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之前,他都不断地念叨着亡妻的名字,偶尔也带几句那个消失了的孩子,缘一。
问完话,岩胜就一副心神飘渺的样子,他不知荡到何处去的灵魂被这一声声呼唤强行拖拽到现实,承受近乎拷打的痛苦。
“我是猜的,他和母亲……他们有任何话都是吵架……为什么,是这样?”
岩胜的表情时而茫然、时而痛恨。他抱着诘责的态度逼问父亲,不期然得到肯定的回答,这在他完全等同于背叛。
他被尊敬的父亲背叛。
你听到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他正脊背弓起,如临大敌。
这一家的哀痛成为你的哀痛,你未干的泪水流淌而出,回过身,额头轻轻地抵在他的胸膛。
又是几声痛呼后,家主全身不自然地痉挛,喉头闷塞,发出嗬、嗬的声响。
岩胜用力地抱一下你,起身过去摁住他。
你再也承受不了,哭着跑了出去。
“我不会像你,”岩胜飞快地说道,“这个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像你一样,你听到了吗?”
家主已说不出话,瞳孔涣散开。
“我会成为最强的武士!”他大声道。
“我比你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父亲,你看着吧,我会做的比你好,比所有人都好!不管是刀还是……”
咚,屏风掀开一扇,差点儿整个倒下去。
你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泪痕在脸上纵横交错,双手紧握着一支尺八。
“您还记得吗,岩胜还记得吗,这首曲子……”
你吹起朱乃交给你的唯一的一支曲子,她家乡的小调,从小就吹奏、演唱的曲子,眼前又浮现出她教你时的情形,那会儿朱乃总是让岩胜和缘一在一张桌上吃饭,她自己不动筷子,就只微笑着看他们吃东西。在一起不可挽回前,他们一定有着关于它的美好回忆。
笛声呜呜咽咽地响起,你努力地要把它吹得更加更听,每一次调息、浮沉都完美地融入到乐声的流淌中。
一曲终了,家主皱缩一团的面孔舒展开,岩胜愣愣地坐着,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你累倒在地,没有一丝力气。
太阳升起,医师小心地靠近,伸手试探鼻息,几次后,宣告继国家主死亡。
家中升起了白布,你还记得母亲去世时的情形,照顾岩胜换上丧服,将灵床移到朝北的方向,派下人去各处报丧,僧人们鱼贯而入,屋内响起诵经和木鱼敲击的声音。
岩胜兑现了他的诺言,丧礼在当天举行,发丧、出殡没有超过一日。
你穿戴上一身黑色,跟在主丧的岩胜后面,看着棺木落下,阴阳师念完咒语、撒了符纸,在四角咚咚咚地钉上长钉,心脏跟着咚咚咚地跳。
昨晚的事历历在目,你又落下泪来。
这么多年,你就没看清过继国家主这个人,你对他的印象就是迷信、善战、对家人冷漠,因为朱乃终日苍白疲惫、早早逝去,还有缘一走丢的事,你在心里早就把他当做了一个很坏的人。
可他在妻子灵前的哭声、临终前的坦白又让你疑惑了。他亲口承认爱的那刻,你和岩胜同样感到了巨大的荒谬。
他居然是爱妻子的,怎么可能?这就能叫爱的话,生活岂不是一场谎言?
你想,自己怎么共情岩胜的被欺骗感都是不够的,你甚至觉得自己父亲那样明确不爱妻子孩子的态度都要好得多。
封住墓口,立起一块木牌,写上逝者的戒名。岩胜以继承人的身份上前行礼,你回过神,赶紧递上盛水的竹筒。
岩胜接过,像一块沉默的铁。
水浇上去的时候,你又想,或许此人也不是完全说谎,乞丐的全副身家也就一点儿,他所谓的爱也一样,只值轻飘飘的一句话,唯有带给他人的痛苦是致死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