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早,肯定没睡够,你想也不想,赌气继续睡。
岩胜习惯性地爬起披上衣服,到了放刀的地方摸了个空,才想起昨天吃饭的时候阿系特意把刀要走了。
他愣了一会儿,回到床前,不知对你说什么才好。
你睁开一只眼睛又很快闭上:“别吵。”
他笑出来,就在旁边和衣而卧。你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们一起躺到天光大亮,挤在镜子前梳通头发。
这个时代的人发型都很简单,你是低马尾、他是高马尾。他帮你绑好后面的发带,你帮他梳拢头发总成一把,然后一点点梳高,就是最后一步做不好,没有弹性的布带总是在你手里散开,还是他自己绕上去的。
你的指尖从他的发顶落到发梢,丝丝缕缕的赫色从指缝滑过,折射出绸缎般的质感。感觉,好神奇。你的头发和眼睛都是纯黑不带一丝杂色的,而岩胜都有点红。
你知道东亚人其实纯色的少,以前做早操无聊观察别人的后脑勺,有人的发色在阳光下发灰,有人不照着太阳也带点米色,眼睛细看的话也是深浅不一的棕。而你头发黑得像墨,凑近镜子使劲看,也不容易分清虹膜和瞳孔的界限。
不过,粗略一看的话,你也没什么特别的,岩胜才是稀罕得很啊。
趁着他低头绑发带,你玩了一会儿他的头发,忽然想起动物世界里说灵长类动物互相梳理毛发交流感情,一下子没忍住笑喷了。
“又在想什么?”
“没有。”
你用力揉揉酸痛的两颊,出了屋子才止住笑。岩胜跟在一旁,时不时看你一眼,被传染地也笑了,都不知在笑什么。
早餐是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你让厨房多做了几样,凑成一顿早午餐,又给岩胜多塞了些干粮,才打发了他出门,来处理堆积下的家务。
差不多点的事,奶娘和阿系都代劳了,只剩佃农的交的租你得亲自看。
前几年老是打仗,收成不可能理想,现在是消停了,天气又有些反常。你究竟没有多少剥削者的自觉,面子上过得去就爽快翻篇,不计较那几毫几厘的利,盘完账,所有人都开开心心地走了。
你甩甩手腕、敲敲肩膀,心想,在人和土地高度绑定的小社会里做统治阶级,其实和做大家长没多少区别。权力也就是责任,你从他们手里拿“家用”,要关心他们的困难,保障他们的生活,供给基本的生产资料,维持最低限度的平稳。即使不劳力,劳心也是少不了的。
收拾完,你到了桌前,抽出凳子坐下,书找出来,文房四宝摆好,却好一会儿没动,感受着身体里微妙的痛感。
婚姻生活的大部分内容,都体验过了,目前还不坏,日后不会有什么应付不了的了吧?
生活的车轮碰到一点小坎继续平稳前行,你只多了一项任务,就是每天给岩胜绑头发。
系发带的手法你越来越熟练,晚上的事也一样,虽然有时候,你还是会脸红。
慢慢适应后,你还是谈不上有多享受这种事,但你喜欢两个人在密切接触中互相给予满足的感觉,所以不算坏。疼痛很难避免,你几乎不去掩饰,气极了就报复回去,岩胜对此很抱歉,他尽量用别的方式弥补。
唉,该头疼避孕的事了。
每一天,当你探出毛笔吸干砚台里的墨汁,捡起一片叶子夹到书里,或裁开布料缝制一件新衣,都在心里默默地祈求,生育这种事能有多晚就多晚吧。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叠叠的书长高上去,一摞摞纸瘪下来,架子上你的笛子和岩胜的棋谱交错放着,你把它们分门别类安置好,感到内心的某种宁静。
就这样,岩胜和你先后过了十八岁成年的日子,顺利从高中生进阶成大学生(并不),传宗接代的压力更大了。
你稳如泰山,绝不自乱阵脚。
奶娘消停下来,再不追问生孩子的事,再催就只能让家主纳妾了,她心疼你,转而求神拜佛给你求子,你觉得她有事干挺好,从不加以阻拦。
可惜世道不太平,安静了数年的国境又有摩擦传来,虽不至于爆发战争,有经验的人都能嗅到一触即发的硝烟味。岩胜回到早出晚归、行色匆匆的状态,像刚结婚时那样。
你很心疼他,归家卸甲后都想试着帮他按摩或揉揉缓解肌肉的疲劳,但每次不管怎么用劲都收效甚微,他的肌肉太硬,你累得满头大汗也捏不动,只得放弃改为捶背。不过从表情看,你的拳头也同样没有力度。
笼罩在继国家上空的阴云时刻提醒你,生活并不平静。
奶娘也加入到读经、祈祷的行列中,每天跟你到小佛堂里的打转。她比你这个自诩唯物主义者虔诚过了,每念完一段,就信誓旦旦地说:“佛祖一定能保佑我们,以后不用打仗。”
你大概记得日本战国时代持续了一百多年,期间战争、阴谋、流血和对抗始终是主流,因此笑不出来。
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生孩子的好时候。
可不管你怎么担忧,该来的总会来。连续两个月没有在床垫、裙子上找到熟悉的血迹,你冷静地叫来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