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在上战场前要避免接触女人,甚至女人碰过的东西都不行。这话岩胜从小听过不下百遍,从不同人口中说出信誓旦旦的相似内容,真的会让听者不知不觉就坚信不疑。岩胜接触过的武士,即使不那么讲究的,也会格外在意这点。
他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每逢要出兵,就一个人待在小屋子里净身斋戒,连续三天谁也不见,绝不沾半点不吉利的东西。可他同时又像别的武士一样,相信妻子亲手打上的盔甲绳结是平安归来的吉兆。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小岩胜问了出来,然后挨了顿打。
之后,他再也没有对父亲各种明显相冲突的行为提出过质疑,除了去世前的那晚。
岩胜挥刀而出,取走面前敌人的性命,头也不回地向前。
不过,就在刚刚,他有了一点别的体会。
飞溅的血水与你缩回的苍白指尖在脑海中重叠,他回忆起了你的恐惧。
那就是妇人之仁呀。他对自己说。
仅仅是猜测到死亡的发生,就会想到他生前的样子,因而格外地不忍,女人就是这样,而武士只是让这种念头稍停留一会儿,刀就会变钝。
作战前不要见到女人的用意,应该是这个才对。
这一番胜利换来你生产前的安静时光,你们有了大把的空闲可以在一起。
为了确保健康,你减少看书的时间,更多在院子里散步活动,记录体重变化,尽量控制不要上涨太快。
岩胜就在家里练武,处理其他事务,收了刀一身汗冲个澡,刚好陪你进屋,你和他学围棋当做胎教。
于是,欣赏岩胜的剑术成为每天的固定项目。
成年后,他的身高固定下来,目测有一米九多,光是站着,就给人气宇轩昂的感觉。你只到他肩膀下面一点。
曾经,你不喜欢太高的人,高个很好,可超过一定的数值看着就有些怪异了,校园里偶然碰到的快两米的男生,都驼着背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走起路沉重又笨拙。但岩胜就完全不是这样。
你看他在清晨未散的雾气中拔出刀,仅蓄势待发的架势就非同寻常。他出招轻盈又迅捷,破空声如尖锐的呼啸,刀光闪烁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你总是走着走着就停下来,静静地看完,体味那些符合力学的动作本身所具有的美感,就像一个人不必懂引擎,也可以从豪华跑车的流线型外表上猜出它有多贵。
岩胜的强大是不辩自明的。
可面对你的赞美,他一次也不能坦然接受。
“还差一点,还不到完美的程度。”
他这样说着,好像心中已有一个完美的模具,自己所做努力就是套进去,做到一样。
你认为知道努力的方向是一件好事,磨练技艺的人大部分都是在黑暗中乱碰,摸到一点前方的亮光,就是进步的时候到了。
你是这般想的,也这般告诉他了。
岩胜的反应有些奇怪。
“不完全是这样,”他躲闪道,“总之,我还差着呢。”
在剑术的精进上,他常常流露出和自身实力不相符的焦虑,你想起高三每一次模拟考公布成绩和排名的时候,自己也是一样的焦虑。
再迫切的追求也不能让你年年高三,而岩胜自觉自愿地做到。你叹服,又隐隐感到不安。这种情绪除非下一次考好,否则谁也不能抹平,不知道岩胜心中的考试什么时候是个头。
岩胜也从不和你交流这个,他擦擦额头上的水,流畅地摆开棋局,吃掉你的黑子。
你连输数局,负气走开,吹笛子去了。
岩胜就安安静静地听,有时也问一句:“这支没听过,你从哪里学来这么多曲子的?”
你说:“没听过就对了,这是明国传来的曲调,只有我会。”
就这样玩笑几句。
担心的各种不良反应没有出现,你平稳度过了最危险的几个月。
身体的不适少,不能减轻你内心的重负。
随着腹部吹气球一样鼓起,你的生存焦虑与日俱增。
“一切顺利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你念念叨叨地交待着,“都死了也不用说了,但要是我死了,孩子却活着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