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了个寒噤。在儿童夭折率逼近一半的古代,出现这种情况和都死也差不了多少了。可该说的还要说。
“你就等孩子大点再续娶吧。”
母亲在生完最小的弟弟后溘然长逝,父亲除去丧服就娶了新妻子进门,你虽然每天把孩子抱在怀里,他还是没活过百日。
没娘,爹也不管,孩子就是地狱开局。至于老公,你并没有所谓死后的占有欲。也许是死过一次了吧,虽然过程迅速毫无感觉,但死去元知万事空是怎么回事,你是真切地感受到了。
过去就只能过去,前世父母的痛苦你一个“逝去之人”无能为力,他们往后的喜怒哀乐也与你无关了。
所以,活着爽过就行了,岩胜不仅没有对不起你还一直待你不错,武士的婚姻也很重要,是政治的一部分,属于必需品,干嘛要拦着。
“乱想什么。”岩胜不快地打断了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岩胜把信件、账册捡要紧的先看了,规划好接下来所有的行程,将生产前后一个月的时间全部空出来。
为此,他很是忙碌了一段日子。
今年的收成还是很不好,光看看数字,人就要咂舌。
你看着账目,会禁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好说话,人们都来糊弄你。
岩胜说各地的摩擦损失了不少劳动力,农事不修是很正常的事。和你关系比较好的几家佃户带来另一种说法。
他们说,原本这一片的农民时代都挖渠从河流中引水灌溉,大家都很方便,可近十年来两岸的武士据河道互相攻伐,无不先拿附近的人家开刀,中间的田产几易其手,水利近乎荒废,人们也不敢就近取水,各地连绵数月的争水根源也在此。
他们大着胆子来和你说的原因是,继国家在上一场的战斗中,将控制范围推到了这条河水边上。
你再傻也听得出这言外之意,虽不好当面应承什么,心里还是把它记了下来。
几天后,岩胜外出归来,给你带来远方的珍贵礼物。
此前,他按惯例前往京都将军处送贺仪。各地方的管领、守护、代官齐聚室町,他们互相夸耀战功,宴饮斗酒,成群结队地涌入二条柳町寻欢作乐,抛洒出惊人的财富,也收敛各色奇珍。
岩胜无意作陪,如果可以的话,一口酒都不想喝。他见多了被酒色掏空的人是什么样子,再高明的武士也会因为酗酒成性的双手抖个不停,任何影响挥刀的堕落行径,他都深恶痛绝。但这种情形下独善其身,绝不是理智行为。
岩胜端起酒杯,沾沾唇就放下来。一旁斟酒的艺伎讪讪地放下添杯用的壶,掩饰地垂眸微笑,头上的花穗轻轻摇晃。
他想起在家的时候,你很高兴他不喜欢喝酒。
看遍销金窟里的丑态,岩胜动身返回领地,只买了一匹此地久负盛名的西阵织,淡青底的布料上洒满白色的百合花。他想,送给你穿正合适。
虽然不怎么在意,但他对女人的衣着还是有基本印象的。华丽的打褂下是一层层的单衣、小袖,胸前堆起的领口像翻开的书页,五颜六色地叠在一起。
而你不这样,你是能少一件就一件的,若不是身量修长,都显得有些单薄了。他想,你常穿的素色里衬,搭这样一件外衣刚刚好,花纹也很相配。
回家换下面君的直垂,他就将怀中的包袱取出,观察你拆开的表情。
你展开衣料挂在一侧肩上看一眼,便叠好放回去了。
“夫君大人,”你长跪的姿势可以说很正式了,“这也太贵重了。”
他摩挲在你肩头的手指停住,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从没一刻这么像一对标准的封建家主和夫人。
“这算什么。”他手一挥,好笑道,“有话坐着说。”
你也觉得这个姿势太像演古装剧,笑一下,赶紧忍住。
“真的是太贵重了,”你把包袱推过去,“这笔钱足够做很多更重要的事。”
“家主大人,”你说,“用这笔钱给您的臣民建一座桥吧。”
这是你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办法,修一座沟通两边的桥,岸边的居民自然能嗅到上层想要修好的意图,不会再畏惧到河中取水,普通人往来更加方便,或许也可以弥合多年争端的裂痕。
但这事,不是你这个身份位置的人能决定的,你只能按君臣夫妻的规训向岩胜劝谏,指望他去执行,或者想一个更有可行性的办法。
你下垂的两手叠在身前,额头郑重地贴上去。因为在做正确的事,心里并不感到屈辱。平时也没少跪坐,多少人活得水深火热,这算得了什么?
岩胜将衣料重新打开,披在你身上。
“和我想的一样好看,拿去做一件漂亮的衣服吧,”他看着你露出不解的表情,语调轻松,“难办的事,尽管交给我。”
你这才不好意思起来,低头捂着脸,小步跑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