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你太了解他的德性了。
想起今生这对父母,你心中涌起的全是和亲情无关的东西。
即使心里明白这是怎样的时代,可他们对世道规则的认同,理所当然都不够,而是如鱼在水般自然自在,他们娴熟地抓取一切甚至血肉砌入这个有利于我的世界,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对,相反,看出、指出这点的人才是邪恶的、要被消灭的。
他们实在是一对太标准的武家夫妇,没有半分程序之外的东西,像教科书上的全家福,因为所有人长着相似的周正五官,向同一方向发出幅度一致的微笑,从头到脚透出股伪人味儿,你常常在意识到这点时遍体生寒,实在生不出亲近之心。
感情是相互的,你知道父母也不亲你,骨肉血缘能淡薄到这种程度真是可哀。掺水的孟婆汤让你们无法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如果不是长期占据着长女叠加独女的生态位,一开始的那些栽培和重视都不会有吧。
你越是明白他们的凉薄,越感到已拥有的珍贵。有向世俗低头的继国家主,随波逐流的时透夫妇,也有为孩子反抗丈夫的朱乃,有体贴他人甘愿付出的岩胜,环境只不过是提供某种便利,人长成什么样还是凭自己。
这样看来,虽然穿到了哪哪儿不方便的古代日本,上天待你不能算不厚,混成现在这样,是你自己太没用了。
“岩胜,别理他。”你同仇敌忾道,“他就嘴上说两句,能干嘛?”
岩胜笑笑就过去了。
他从来不在意,只是替你不值。但这话,他是不会说的。
岩胜几乎用全部的时间来陪你。
秋天到来。他亲自动手,在你房门对面沿着墙面挖开一条浅沟,移栽下缘一寄来的植株。
第二年五月间,新生的枝条攀上搭好的架子,吐出粉紫色的花穗,满院香风习习,芬芳馥郁。
这附近温泉多,地热资源丰富,花期很长。一年漫长夏秋两季你们伴着紫藤花香度过。
阿系拉起格子门,你和孩子们就坐在檐下看着,次子靠在你身侧,长子已经能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伸手去够花瓣,被落下的花粉呛得直打喷嚏。
晚上挤在一间屋子里,你们就看窗外的星星。你再次把天文学知识忘个干净,正好听岩胜重新讲解一遍。不巧碰到云多的夜晚,就看月亮的光华在水汽中衍射出五彩的晕轮。两个孩子抱着被子似懂非懂地听织女的故事。
岩胜分别给他们取名为进一和止一。
他说一是起源也是整体,是开始也是圆满,包含无限的生机。你很喜欢。
生活像是晒在棉被上的阳光,柔软温暖,只除了身上的冷。你的屋里四季都点着火盆,也驱散不了无处不在的冷意。各式各样的补品流水一样地送进来,你养到能走路、说笑,做一些简单的活,还是觉得冷。
岩胜询问身体状况,你总是回答“我感觉好多了”。
他日渐沉默,处理好大部分事物,像是要把一辈子的事都一口气替你干了。
期间,他只出门了一次,给断刀举行法事。出自神社的奉纳玉钢,千锤百炼的名家手笔,精挑细选出来供奉佛前的真打,断裂后也要重归寺庙剑葬。
没事做的时候,他也不肯闲下来,看你吃力地从架上取书,索性连整理笔墨纸砚这种小事也代劳了。
你们多了很多共读的时光。他听你朗诵喜欢的文字,声音朗朗可咬金断玉,一字一句仿佛有金属的色泽,不同于庙里学问僧黏糊的吟诵。
养病的时间漫长难熬,你翻完了朱乃留下的佛经,圈点尽了上面的警言妙句,自感足以出家。
岩胜大部分时候静静地听,有时问几句,你就用日语解释一遍。*
“佛经也有些意思,很多道理是相通的。”一次他说。
“你说哪一句?”你精神一振,赶紧问他。
“盲龟浮木喻,”他说,“浩瀚大海中的一只盲眼海龟,百年探头一次,恰好钻进一块浮木的孔中得遇佛法,凡人触摸不到天才的境界,就像这盲龟把方寸的机缘当作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是很可笑吗?”*
你隐约嗅到危险的气味,却茫然不知如何应对。他已自知失言,转移了话题。
“你读得真好听,再读一些别的吧。”
人们对他者的解读往往是给自己下的考语,你觉得可能读什么都一样。
你放下佛经,改看诗文,哪首阳光积极就读哪首。岩胜不再擅自发表评论,你攒了一肚子的话没处说,深深地怀疑他是故意的,可岩胜不给你发难的机会,埋头整理纸张。
出事之前,你写了厚厚的几沓子笔记,有汉字的,也有假名的,零零散散地夹在各种书里,一直想不起来收拾。岩胜帮忙取出来,按顺序一一摆放好。
你抢过来自己整理,他也不恼,就这么看着,需要哪本就乖乖地递过来。你没心思干了。
巨大的问题横亘在面前,当事人拒绝处理。
他只是翻看手里的字纸说:“你真的很有才华,这样的汉学水平是我平生所见的第一,多少自夸学问的人根本比不上,就凭这一点,你当初完全能嫁到更高的人家,岳父肯运作的话,嫁入公家甚至入宫也不是难事,我……”
你捂住他的嘴:“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