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胜停下,眼睛不敢看你。
“岩胜,嫁给别人或许会有更富贵的生活,可嫁给你才有我想要的生活,你明白吗?”你尽量用轻松的口吻去说,但失败了。
“你说的那些,确实存在实现的可能,但它们都太复杂了,我应付不来。”
你承认,美貌、才华、金钱、地位之间等价或不等的交换,是人世间赖以运行的基本规则之一,人生的本质就是不同的换算,不乏有高手通过令人眼花缭乱的公式推导走上巅峰,但你仍然希望自己的配平步骤能简单再简单一些。
冥冥之中若有天意,就让人皆得偿所愿吧,你只要你的世界里,一切事物都是它们本来的样子。才华就是才华,爱好就是爱好,不必非得换来什么。
“我诞生于世就是为了使生活变得单纯,并找到正确的出路。”*你引用了一句小说里的话作为总结,“不要再说当初、假如这种话了。”
那次谈话后,你们很久没有再聊真正的心里话。言不由衷的鼓励说了一箩筐,你和他都知道对方没有听进去。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了这样,你束手无策。
岩胜继续他的埋头苦干,剑术反而荒废了。他说以前的练法不对,方向错误,练越多只会偏离得越远,他要好好想想,再重新开始。
他说这话的时候,你恍恍惚惚好像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高考倒计时在哗啦啦的翻页,数字清零的那一天,你们的生活一定会翻天覆地。
你束手无策,高三总有结束的时候,非人力可干预。你曾经期待过,现在却忐忑不安。
岩胜的目光变得飘忽不停,常常落在越过你的位置,又忽然小心翼翼地收回来,似乎连这样都担心会伤害到你。
你们徒劳地等待着第二只靴子落地。
阿系把闲置在柜子里的衣料翻了出来,岩胜送的西阵织裁成了小袖和服,现在穿正好合适。
你挑了一个阳光很好的晴天穿给他看,和服上淡雅的百合花纹样果然很适合你,但那素净的颜色让你缺乏血色的脸看起来更加苍白。
或许在时人的眼中,这样更美也说不定呢。你乐观地想。
岩胜照常夸赞你,眼神、语气无一不真诚,你依然开心不起来。
家里多了好多人,继国家的家臣、统领的下级武士、下辖的小领主、封地内的富户……这些人整日眉头紧锁地进进出出,离开后有的忧虑不已,有的一脸暗喜。
然后就是相邻方国的各家盟友,他们显然不好说话,争吵声从议事厅一直穿到寝屋。但再难说话,利益到手嘴也会软上三分,慢慢地,他们也和言细语起来,就是不知几家欢喜几家愁。
时间长了,奶娘也起了疑,问你:“家主这是在忙什么?这么些八辈子都凑不齐的人,怎么全来了?”
你一声不吭,只等岩胜亲自开口。他却像无事人一样,等闲就来看你,关心你的身体,叮嘱你按时喝药进补,唯独不加以解释。
可你们都清楚,那一天总会到来。
又一年过去,院里的紫藤花蔓延了一倍多,柔韧的枝条爬满墙面,香馥馥的花穗低垂下,送来阵阵香风。你看起来也好了许多,不再那么依赖被炉和屏风,可以一个人走来走去,不至于动辄伤风感冒。
那件青色的和服披在你身上,散落的百合花从下摆一路攀升到胸前,两个孩子环绕在身侧,摩挲着你袖口的纹样,你拉起他们的小手,看到岩胜从走廊的另一端过来。
父亲第一时间赶来,激烈地表达了反对。稳定、可靠的盟友才符合他的利益,岩胜要走,对他而言就是背叛。
“异想天开!”他拍着桌子,气得面皮紫胀,“堂堂武士,丢下封地、丢下家宅,你要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他的声浪一阵比一阵高,说到后来唾沫横风、口干舌燥,岩胜岿然不动。
另一边,奶娘在哭。“你劝劝他,劝劝家主呀!”
你麻木地坐着,只是在想:他怎么这么胖了?
几年不见,父亲肉身膨胀,已变成了一个脑满肠肥的大胖子,说着话,冒出一脑门的虚汗,两颊的肉都在颤,那些疾言厉色的警告,完全发挥不出应有的效果,只会让人发笑。
你涣散的眼神从他不断开合的嘴下移到鼓囊囊的腰身,怀疑他别说是骑马打仗,恐怕连从前的盔甲都塞不进去了。
这样一个人大谈着武士的忠义和职责,究竟有什么说服力呢?
时透家主说得口渴了,接过阿系端来的茶杯,一仰脖就看见了你。
“还有,”他一来劲直接指着你,“责任是能随随便便丢下的吗,你对得起你老婆孩子?我告你,你这是抛妻弃子,你有什么脸?今天当着你夫人我女儿的面,你给我把话收回来,快说!”
“父亲!”你说话了。
所有人的注视中,你从坐垫上站起,来到父亲面前。
“岩胜没有对不起我,从来没有,一刻也没有。”你说。“我支持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