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伤风悲秋,邻桌千代探过脑袋来:“放学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你来了精神:“到哪里玩?”
“你的生日不是快到了吗,我们到山上的庙里求符,怎么样?”
“太远了,不去。”
“我知道那里有家新开的宗教,好多人去过了都说好,那你也不去吗?”
“不去。”
跟上学无关,你对这教那教不感兴趣,不如说,还很反感。历史悠久的传统教派大都摸索出了和世俗生活的合适距离,这些你可以保持相对客观的态度,但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新型教会就阴得很了,最好敬而远之。
想到这里,你苦口婆心地劝她:“你最好也不要去,想想看,这个教真像他们说得那么灵,为什么不去大城市施展拳脚,要龟缩在山上?神子什么的,听着就不靠谱,而且——”
你心念一动,说道:“你听说那边西洋人开的教堂了吗,我们去那里玩吧。”
你知道,千代的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实业家,对西洋的东西最精通了,听说基督教解禁后她家的态度就很积极,要是能拉一个信得过的熟人做你的新同学,父母也不会那么反对了吧?
“好呀,你过生日,听你的。”千代没有反对。
为了能早点结束行程回家,你们向老师告了假,提前出发。
你们穿上木屐,手挽着手嘻嘻哈哈地上路,穿过新开的林立的商铺,在各式各样的新式广告牌下走过,有时偏离路线进去看看,但出来还是朝原本的目标进发。
路上飘来叮铃铃的声音,几架自行车飞快地掠过,你们羡慕地观看,商量着什么时候也买一辆,每天骑着玩,遇到书店就去瞧有没有新出版的西洋小说或杂志。
沿途还有有一大段路围了起来,工人们挥汗如雨,那是明治天皇引入的第一条铁路正在修建。你们踮脚张望一下,就笑嘻嘻地走开了。
这是前往下一个町的必经之路,几年间你和不同的小伙伴并肩走来走去,看到西洋的点心屋、成衣店、百货大楼一座座拔地而起,街上的行人也改换了装束。
有一天,你也成为铁路乘客的一员,身上的和服变成新式裙裤,黑皮短靴从火车上下来,混入五颜六色的木屐中,一同停在和英女子学校的门前。
“早。”
“早啊,千代。”
你们走进教室,开始做晨祷。
“仁慈的上帝”“万能的主”之类的话瞎扯一通,你半点没有放在心上,兴致勃勃地打开桌盖准备上课的东西,先取出的日英词典,斥巨资11元买来——要是本中英词典就好了。
在这家教会学校里,宗教内容占据了课程的百分之三十多,你就当是大学里的水课对付过去,而且,不涉及信仰,单纯把《圣经》当文学作品看的话,你也不排斥那些内容。
摊开书本,正好是上一次合上的位置。
“我的良人哪,你甚美丽可爱,我们以青草为床榻,以香柏树为房屋的栋梁,以松树为椽子。我是沙仑的玫瑰花,是谷中的百合花。我的佳偶在女子中,好像百合花在荆棘内。”*
你低声念给千代听。
“有没有觉得这一段写得很美?它像《诗经》,也像楚辞,‘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还有‘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想用美丽的花草装点和爱人的屋子,认为自己的爱人胜过他人,这是全世界的人都会有的心情,他们不约而同地谱成诗篇千古传诵,这就是遥远的相似性。”*
千代也在桌面上摆好了课本:“我也喜欢这一篇,诗歌里的爱总是比别处的都好,但你记得米利亚姆嬷嬷讲的吗,她说这是上帝、基督与教会、信徒的爱。”
“你提醒我了,这也是‘遥远的相似性’,简直太像了。”
老师走上讲台,你闭上了嘴巴。
接下来是英文、自然科学、哲学等课程,那才是你的兴趣所在,不过今天是做弥撒的日子,课只上半天。
课程结束,修女板着脸来发领圣餐的白色长袍,你接过来披好,拉一把神游天外的千代,在修女发现之前,帮她手忙脚乱地穿上。你们都算唱诗班的成员,千代在歌咏团,你在管乐组,衣服领子颜色不一样,她却差一点走错。
“怎么回事?”你低声问。
“我没睡好。”
仪式持续一个钟头半,结束后就可以退场了。你全程神游天外,吹完最后一支曲子收起竖笛就溜。
是的,你干回了“老本行”,以前在少年宫吹,现在到教堂吹,还是次高音竖笛,感觉不赖。
走出礼堂,你和千代假装在校园里散步,跑到教学楼背后偷偷把嘴里葡萄酒的味道漱掉。
“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东西。”
千代脸色好了很多,附和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