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纳先生带着玛丽前往酒厂三楼的办公室时,在走廊看到了一个来回踱步的中年男人。
这人大约五十来岁,体型矮小瘦削,一长得一张精明能干的面相,此时此刻却显得十分苦恼。
瞧见加德纳先生后,他便快步走了上前,仿佛看到救星般大喜过望,张口就要说些什么。却在看到一旁陌生的玛丽时连忙闭紧了嘴巴,一副欲言又止的难受模样。
“玛丽,这位是我的秘书约翰逊先生,”加德纳先生向玛丽介绍后,又平静地问约翰逊,“你这是怎么了?”
见雇主开口,约翰逊终于能放心抱怨了:“先生,您可算回来了,天知道账房那位吃错了什么药,这几天见谁都没个好脸色。我只是好心问问出了什么事,反倒被刺了几句。”
“哦?”加德纳先生倒升起了几分好奇,“约翰逊,你确定你口中说的这位是我的会计沃尔特?”
约翰逊苦着脸说:“万分确定啊先生!”
加德纳先生也陷入了沉思,但瞧见玛丽一脸茫然的样子,便解释说:“沃尔特是我会计,工作上很可靠。性格活像个精准的算筹,虽然不够圆滑,但平时和同僚们相处得还不错。这状态的确很反常。”
玛丽深谙少说话多观察的原则,便只是点点头。
加德纳先生对约翰逊说:“我们先去账房。”
刚推开账房的木门,就听见里面地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位会计先生正对着叠得老高的账本唉声叹气,眉头拧得活像绳结。
加德纳先生特地敲了敲木门,才让这位会计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见是自己的雇主,他先是闷闷不乐地问了个好,然后拿着手中的账簿走了过来。
加德纳先生指了指沙发的方向,几人便围着茶几坐成一圈。
沃尔特将账簿递给加德纳先生,指了指其中的几行,抱怨道:“先生,您一外出啊,那些催账的没一个在认真干活。您瞧这些款项,逾期这么多天了没收回来一分钱。银行的利息周一就要缴纳了,账上的余额刚刚付清了原料商的钱,眼下哪有钱交利息呢?欠银行的钱逾期一天产生的利息都不是小数额。”
加德纳先生看了一眼账目,也有些发愁:“差多少钱?”
“三百英镑。”
加德纳先生松了口气:“不算很多。先从我的私账上取300英镑应急。下周又有几笔款项到期,到时候就能周转过来了。”
玛丽皱了皱眉,觉得这不太妥当。但毕竟没有彻底摸清加德纳酒厂的运作模式,她决心先保持缄默。
没想到一直闷闷不乐的沃尔特先生猛地提高了声音,怒气冲冲地说:“这怎么行?!加德纳先生,请容我提醒您,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从您的私账上取款应急了!”
“我用我的职业道德发誓,这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我从业多年的经验,没有哪家商铺或工厂是靠着主人自己的资产来应急周转的。”
“我虽然不懂生产经营,但我懂账本。先生,这绝对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值得您重点关注!”
玛丽要为这个年入八十英镑的会计拍手叫好了。
也许舅舅这些年攒下来不少家底,足以应对几十次这样的情况。但毋庸置疑,如果酒厂必须依赖私账救急才能良好运作,说明生产经营的环节以及资金链一定是不健康的。
如果放任不管,问题像滚雪球一样累积,日后一定会雪崩。
实际上,即使是玛丽从前所处的现代社会,依旧有很多中小企业因为款项难以收回,面临周转不良的情况。
企业的所有人不得不变卖房产或是借钱周转,但能周转过来的是极少数。更多的结果是倾家荡产也难以挽回颓势。
想到这里,玛丽随口问了一句:“目前有多少笔不能正常回收的账单呢?”
会计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这个从进来时就保持沉默的年轻姑娘。因为他也正要用这个数据向雇主说明事件的严重性:“加德纳先生,这个月中到期却没有收回的酒款金额高达20%!”
“这么高?!”加德纳先生和玛丽同时惊呼出声。
玛丽不由地心惊,这个数字对于加德纳酒厂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至于加德纳先生,他也吓了一跳:“上个月才两笔小额酒款没收回来,这个月怎么增长了这么多?!”
会计阴阳怪气地说:“先生,这就要看看您找的催收工人有没有好好干活了。”
加德纳先生讪讪地闭嘴。
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玛丽倒无心打破这沉默,她在思考酒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赊账,便问道:“为什么不设置一定比例的预付金,缴纳预付金才能取货呢?对于许多小酒馆来说,赊账这种方式一点约束都没有。”
沉默许久的秘书这时开口说:“不赊账的话,我们就一点竞争力都没有了。预付金和先结款再取货的模式,只有像巴克莱·珀金斯这样处于行业龙头地位的大酒厂才有底气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