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通的武功修为他自然清楚,堪称当世绝顶,但其人性情跳脱如孩童,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毫无章法。要说他能耐心教导出眼前这般风仪出眾、沉稳內敛的弟子,著实令人难以想像。
然而观这青袍年轻人神色坦然,目光澄澈,提及师承时那份自然流露的敬意也不似作偽,倒又不似信口胡诌之辈。
洪七公心下思忖。
若此子真是招摇撞骗,敢在这华山绝顶、在自己面前冒用老顽童的名头,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老顽童的名头在寻常江湖人听来或许古怪,但在真正的高手圈子里,那可是谁都不敢小覷的人物。
洪七公並未立刻质疑,只是笑意更深,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沈清砚假装疑惑问道。
“难道前辈认识家师?”
洪七公顺著沈清砚那略显“诧异”的疑问,捋须笑道。
“岂止是认识?老叫花子我跟那老顽童,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的交情,怕是有好几十年嘍!他那点底细,別人不清楚,我可清楚得很。”
沈清砚適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与好奇,顺著话头恭敬问道。
“原来前辈与家师是故交。恕晚辈眼拙,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今日能在华山得遇高人,实是晚辈之幸。”
洪七公见他態度恭敬有礼,语气真诚,心中那点疑虑又散去少许。
他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神色间带著惯有的洒脱与些许自得。
“什么尊姓大名,不过是个馋嘴的老叫花子罢了。承蒙江湖上的朋友们抬爱,送了老叫花子一个諢號。”
他略微一顿,目光扫过静静倾听的小龙女、杨过和陆无双,见他们也都好奇地望著自己,这才朗声说道。
“老叫花子姓洪,行七。早年间兄弟们给面子,叫声『七哥。后来年纪大了,胡乱混了个『九指神丐的名头。再后来嘛……嘿嘿,承蒙几位老朋友不嫌弃,一起在华山喝了顿酒、比划了几招,就又得了个『北丐的称呼。”
“不过那都是陈年旧事嘍,如今嘛,就是四处閒逛、寻摸口好吃食的老叫花洪老七!”
他语气轻鬆詼谐,仿佛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但“北丐洪七公”这五个字的分量,却足以让任何知晓武林掌故的人心头震动。
他说话时,目光並未刻意威逼,只是含笑看著沈清砚,想看看这自称老顽童弟子的年轻人,听到自己名號后会作何反应。
是震惊失色?是慌忙行礼?还是……露出別的什么破绽?
杨过和陆无双虽然对武林旧事知晓不深,但“北丐”之名何等响亮,即便是他们也隱约听过这位前辈高人的传说,此刻脸上不禁都露出惊诧之色。
小龙女眸光微动,她於世俗名號不甚縈怀,却也知眼前这不起眼的老乞丐,竟是与王重阳齐名的绝顶人物,清冷的眼神里也掠过一丝细微的波澜。
沈清砚的反应却与洪七公预想的略有不同。
只见他面上先是浮现出清晰的讶异,隨即这讶异迅速转化为一种混合著“原来如此”的明悟与真诚的敬意。
他当即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语气郑重而不失从容。
“晚辈沈清砚,不知是洪老前辈驾临,先前多有失礼,还望前辈海涵。家师昔日確曾多次提及前辈风范,今日得见,方知前辈丰采更胜闻名。”
他这番举动,恭敬而不显卑微,惊讶却又合情合理,完全符合一个初次得遇师门故交、武林传奇前辈的晚辈应有的反应。
洪七公眯著眼睛,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看在眼里,心中那杆天平,又不自觉地向“此子或许真是老顽童传人”那边倾斜了几分。
只是,老顽童何时收了这样一位弟子?又为何从未听他提起?
这其中的蹊蹺,反而让洪七公对这自称沈清砚的年轻人,以及他们一行四人出现在华山的目的,產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誒,免了免了!”
洪七公挥了挥手中的竹棒,示意沈清砚坐下。
“哪来那么多虚礼。坐下说话,坐下说话。这汤还没喝完呢,凉了可就糟蹋好东西了。”
他重新端起汤碗,目光却依旧饶有兴味地停留在沈清砚身上。
洪七公滋溜喝了一口汤,状似隨意地问道。
“小娃娃,你说你是老顽童的徒弟,那老顽童如今又在何处逍遥快活?他怎捨得放你这样的徒弟独自下山,还跑到这华山来『等人?莫非你等的人就是老顽童?”
问题看似閒聊,实则暗藏机锋,既是在確认沈清砚与周伯通关係的真偽,也是在进一步打探他们此行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