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这一长条人关灯,骆为昭在黑暗中低下头,在他眉心印上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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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东区这家老牌私立医院是周家投资的,VVIP病房护士的嘴堪比经过国安训练的特工,几十年前周怀幸就是在这间医院出生,接生他的小姐姐都成为老阿姨,还仍然在一线挥斥方遒。
按周怀璟的话说,此地具有“以项上人头担保的可靠与私密”,绝不会出现上午生产下午就有长舌工作人员的聊天记录流传到社交媒体的情况。
而且他自某次事件后深谙医疗资源的重要性,一直在加大投资力度。现如今这家医院由周、裴两家百分百私立控股,放眼全新洲,都不会有比这更合适的选项了。
超级贵宾用户驾到,大夫看起来有些紧张。
“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吗?”
“出来了。都在这里。”
骆为昭把长长一串检查单据及结果全部从桌子的一侧推向医生的方向。
也不知道是不是裴溯案例特殊,检查单子极度精细化,甲功三项、贫血三项、凝血全套、甲功抗体……零零散散的检查加起来要抽六管血。
裴溯晕血的毛病减轻但是没好全,看自己的血仍然觉得恶心,骆为昭捂着他的眼睛陪着他抽完,等着掏一颗糖哄他高兴。
检验报告等起来轻松,扫B超的时候倒费了点功夫。
裴溯做过几场大的开腹手术,饶是大夫肌层缝合的技术再好,内里脏器粘连不可避免,B超扫的不太清晰。
但总体而言,结果是好的,子宫体生长正常,肌层回声均匀,宫内见小巧的孕囊,囊内可见胚芽及卵黄囊。
他身体里那套器官在窘迫的肺腑里螺蛳壳里做道场,硬是给这个还没有法律意义的小生命,挣出一片新天地来。
医生看了半天,在电脑上做了详细的记录,低头与又问:“裴总有哪里不舒服吗?”
骆为昭答:“乏力、嗜睡,恶心,呕吐。”
“吐的频率怎么样?”
“七周半的时候半夜吐醒过一次。其他时候还好,干呕。”
“两次,昨天中午吐了一次”。裴溯补充。
“其他时候吃得下东西吗?”
“吃东西正常的。”骆为昭递手机过去,里面是营养师提供的记录。
产科的大夫问完了问题,拿给会诊的其他几位一同查看,又表示她这边没有问题,眼神扫向内科的高手,示意她接着问。
骆为昭先开口了:“老赵,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上次讲过的话也不要讲,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向前看。
这次参加会诊还请了一位裴溯抢救时认识的内科大夫,四年过去,四十多岁的姐姐副高变正高,从公立医院被挖来私立医院,看骆为昭的眼神依旧恨铁不成钢,只越俎代庖地质问骆为昭为何不结扎。哎对,问到点上了,谁知道会怀啊,早知道会怀,我早去做手术了!骆为昭现在拍断大腿也没用了,事已至此,只能向前看。
天花板的灯亮得有些太过光明,照得人有些眩晕,骆为昭每次坐在桌子的对面,都感觉在等待某种审判。
老熟人赵静婷大夫看完报告,也觉得技术上没问题,只是目光在两个人中间盘旋,最终锁定在裴溯身上,她叹口气,说,“裴总,何苦呢。”
骆为昭摸摸鼻子,自知理亏。
裴溯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其实也挺心虚的。
第一次得知裴溯怀孕的消息的时候,这大夫也不顾什么人情世故了,指着骆为昭鼻子就骂牲口,我辛辛苦苦抢救回来的病人你就这么搞,你就这么搞。“裴总,你现在觉得能坚持,是因为孩子还小呢,等真的后面变大了,会顶着其他内脏的空间,他会和你共用一个身体呼吸,你切过什么器官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有数啊!你的身体负荷不了这么大的消耗的。”
当时的逆耳忠言仍然字字清晰,但还能咋办,裴溯自己想生,他抿着嘴不说话,连骆为昭牵他都不高兴搭理,喊人喊全名,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不高兴。
骆为昭劝过,摆事实讲道理都被他的沉默反弹回来。
“那你要怎么办?生下来?再做一次大手术?把身体划开,你……”骆为昭拿手比划了一下长度,后知后觉地感觉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怎么都压不住眼眶里涌上来的潮水,“裴溯,你不能拿刀子往我心上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