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溯看他吃瘪,在旁边憋笑。
B超室的主灯常年关闭,床旁的机器与电脑的屏幕发出零星的光。骆为昭虽然没进来,但裴溯侧过头就可以从房门下面的缝隙里看见他的影子,和来别墅撬锁那天一模一样。
裴溯闭着眼睛。冰凉的凝胶抹在皮肤上,有种砧板上的鱼被刮去粘液的错觉。探头贴到肚皮上,机器里传来“咕咕”的声音。
心跳的声音被机器放大后原来是这样的,像马蹄哒哒地踩在心头,激烈有力,砰砰直跳,一时不知道是这个小东西还是自己的。
“孩子股骨很长嘛,”大夫对着搭档报数据,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裴溯聊天,“家里人都是大长腿哦。”
裴溯笑笑说是。
以前上学的时候骆为昭就形容他跟北极兔似的。瘦瘦一条人包裹在臃肿的校服里,看着不显身高,还有点小豆芽趴菜头大身子小的味道。结果往二八大杠上一坐,腿都能点到地,估摸着比头和身体加起来都长,完全不成比例。
师兄说完还要压缩脖子,学小黄人动画片里的格鲁,甩动自己的四肢,叽叽咕咕乱叫,十分不正经。
裴溯想想就想笑,孩子被探头压得动了一下,大长腿大概是对逼仄的空间不满意,冷不丁地要踹一脚,踹得他脸就是一白。
“胎盘下缘距宫颈内口距离26mm,还可以,长度涨上去了裴先生。”大夫看完所有的报告,“恭喜,不需要做环扎,也不需要别的额外措施,宝宝很争气呢。”
是个真的很懂事,发育得很好的小宝宝,各项指标都在合格范围。小脚翘着,十分潇洒。双手双脚一共二十个手指头,一个也不少。
打印出来的报告单上,黑乎乎的B超屏幕上亮起白色的反光,需要充分发挥想象力才能想像出这个小东西的样子。
裴溯盯着这个报告发呆,一根虚无的脐带将他们的生命联系在一起,并将延伸到无穷尽的未来之中。
私立医院出于提供情绪价值的目的,主动赠送ai模拟重构的图像:一个淡黄色的婴儿,眼睛大大的,额头高高的,鼻梁乍一看很崎岖。既不像骆为昭,也不像他,像即将降临地球的三体人,很难让人把理智和感情合二为一。
骆为昭接过这份彩色的预测照,克制了不止一会儿,终于把冒犯的话吞回肚子里。
裴溯扪心自问,确实觉得丑,急需嘴替:“师兄,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四目相对,骆为昭看着他的眼睛,压不住的笑意,终于坦诚了:“好丑,像外星人。”
裴溯佯怒,抄起报告拍打他的胳膊:“坏爸爸,说什么呢。这可是你小孩~”
骆为昭一边躲一边笑:“你小孩~”
“你小孩!”
“你小孩!”骆为昭勾过裴溯的后颈,风衣一展,把他的全世界都揽在身前,“不讲了不讲了,回家啊回家啊。到时候人真生气了,你说咋办?”
裴溯戳戳他的胸口,“那就少说两句吧,老大爷。”
好消息是这个小东西现在在法学范畴上仍不具有任何权利,语言学上还无法理解新洲普通话,生理学范畴上耳朵也没长齐活,估计是听不到他的两个家长对自己的吐槽,不然高低要去互联网上发帖,询问如何逃离原生家庭。
四月的普通的一天,春风奔过高山溪水,终于吹开了医院门口的西府海棠,浓烈的艳粉又被雨水打落,降落在车前挡玻璃上。
一开雨刮器,全都扫掉,扫不掉的骆为昭还得自己亲自下来擦。一开音乐,全是要幸福啊的歌曲,裴溯捂着耳朵说声音调小点吧,他已经包容了老大爷的品味,实在没法再包容老大爷的音量了,骆为昭嘿嘿一笑,调好咯。
一踩油门,骆驼昭子载着他的溯妞儿平平稳稳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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