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天已经热起来了,SID门口的香樟树发了新芽,新叶嫩绿,老叶翠绿,交织在一起,形成蓬勃的树冠。太阳扫不透繁盛的枝叶,树荫里偶尔会窝着几只猫咪。
岚乔看到橘黄的猫:“咪咪咪咪。”
岚乔看到纯黑的猫:“锅锅锅锅。”
路过的新进队伍的片警跟着她学:“锅锅锅锅。”
SID第六行动队前任队长骆为昭家那只知名的、常常在他以及他家属朋友圈招摇过市的黑猫,现如今已充分影响了所有人对黑猫的认知判断,不管黑色小猫咪的本名是什么,只要是黑的,一律锅锅锅锅。
上午事少,岚乔处理完乱七八糟的本职工作,找杜组打申请报告,打算以联合办案的名义在新东区分局驻扎半月。果不其然,得到批准。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和陶泽打声招呼,让他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半个月不仅要自己一个人扛所有事,她还要带一队精兵强将走。
陶泽在办公室怒发冲冠:滚蛋!
可见这个队长的位置谁坐谁暴躁,五讲四美三热爱全都在工作压力面前变成□□里的小狗屁,都不用走两步,风一吹就散了。
说起来也是好笑,开年第一桩情杀案进展很不顺利。嫌疑人不知道听了哪位狗头律师的建议,在笔录中几次翻供,认为自己在被审讯期间遭遇暴力对待,要求对证据的合法性进行重新确认。
本来补充侦查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新东区分局那边的人支支吾吾的,加之耿斌此人名声在外,检察院要求递交此案的退侦材料——这个重担又落回SID的头上。
恰巧新东区四月那起夜店鸭子遇害案虽然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了嫌疑人,但一月过去,说不好是新东区探员太吃干饭还是嫌犯太狡猾,仍旧在逃。本月同种作案手法又出现新受害人,因此侦查级别提升,也由SID接管。
两件事合在一起,重担落在了SID撑起半边天的飞天小女警岚乔身上。
小女警喂完猫、洗完手,溜溜达达地开着她的红色小甲壳虫,提着一袋子小甜品骚扰裴溯去了。
她在骆为昭走后代副队长之职,一刻也不敢松懈,大概是这几个月出外勤出多了,她看着被晒黑些,短发显得异常精干,一双卡姿兰大眼睛炯炯有神。
她进门换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喝口保姆递过来的柚子茶,很夸张地抱怨:“妈呀,小裴溯,最近可真是忙死我了,要不是正好联合办案要来找老大,我都抽不出时间来找你。”
裴溯笑她:“我看你也是乐在其中。”扭头跟保姆说让她去楼上先待着,有什么事自然会叫她。保姆杨阿姨说好,知道的,有事您再叫我。
裴溯现在身子重,骆为昭实在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呆在家里,求着骆丞托人情,借某位老首长家的保姆来照顾他,还在隔几层的楼上租了一间房子给她。钱照付,但只用上白天的班,骆为昭下班她也下班,是一份时薪极高的工作。
岚乔见裴溯还是穿着长袖,裤子倒是短裤,只是白色的羊毛长袜裹到小腿的中段,和长裤并没有什么区别,而那小腿白得都有点吓人了。胳膊挥起来袖管又招风,不由感慨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有些人怕胖,有些人愁瘦。
“小裴溯你怎么就不长肉,这细胳膊细腿的,羡慕死我了……现在也不知道是年纪上来了新陈代谢变慢了还咋回事,加班吃夜宵都不敢敞开吃,昨晚点的烧烤我自己最多就吃了一斤,剩下的全便宜了肖翰扬。”
裴溯迷惑地看向她,对这个食量报以十二万分的尊敬,请教道:“请问什么烧烤能吃一斤……”
“小马哥烧烤!”岚乔一说这个就来劲,“那老板英文名叫Mark,所以大家都叫他小马哥,就开在SID隔了一条街的地方,他们家的烧烤可香了,留子开店,中西合璧,全是精华没有糟粕!昨晚我就点了红柳羊肉串,青椒肥肠,刷酱提灯,炼奶小面包……等你生完了,我们再一起去。”
裴溯一边笑眯眯地说好,一边拆岚乔给他带的甜品保温袋:里面是一只火锅风味巴斯克,二八酱芝麻风味的底配上薄薄一层辣椒面,不辣只香。一片黑芝麻抹茶风味的蛋糕卷,横切面灰绿分明,糕体湿润程度正正好。还有一盒顶部镶嵌着糯米丸子的桂花糕。
“我想着你可能不能吃太多?但是总可以浅尝一下味道吧,所以就把最近很火的几个品类全都买上了。”
裴溯拿小叉子戳蛋糕吃,腾出手来为她鼓掌,真心实意地表达着褒奖。
实不相瞒,骆为昭也给他买,但买的都是大陆通货,什么牦牛牛奶戚风,巧克力千层,焦糖栗子蛋糕,最多可以接受柚子柠檬这种。一旦遇到什么猎奇的新品,他只会扭着头走开,心说这是什么东西,是一个口味取向都较为传统的中年人。
裴溯人是零度共情,舌头又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都想先尝尝再说。可骆为昭给他买什么,他笑纳什么,并没有提出过任何意见,无条件溺爱师兄给他配置的一切。
他胃口就小鸟那么大,随便吃两口就饱,又一向把口腹之欲放在人生T2级以后的追求中。因此直到今天才踏出传统口味甜品的舒适区,啊哈,舒适区外面竟然是更舒适的区域,甜咸永动,甜苦混动,亚米亚米啊。
寒暄得差不多了,岚乔终于开门见山:“真不好意思啊,又来麻烦你了,还是之前那个预测模型的事儿,我之前的思路有问题,多亏老大骂一顿,把我给骂醒了,哎,在这个零度共情者和非共情者确实在IPH这方面没什么区别。”
裴溯心说不然呢?要不然为什么这几年学界一直在积极讨论是否要与国际接轨,废除强制犯罪基因检测,这帮常常闭门造车的老学究偶尔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岚乔又掏出一叠已经整理完成的谈话笔记递给裴溯。
裴溯接过来,打眼一看,竟然真是周怀璟的,衷心称赞她还挺有本事。周大哥的嘴一般情况下跟沾着老鼠的粘鼠板似的,牢得扒都扒不开,你居然能撬开他,可喜可贺啊。
“当年我们调查清理者一案时,你和我说周家一切悲剧的起源都来自于周竣皓在未经亲子鉴定的情况下,就莫名其妙地认定周总不是亲生的。”
裴溯“嗯哼”一声,示意岚乔把沙发上的绒线毯子递给自己,他坐久了,下肢血液循环不起来,膝盖往下都有点冷。
岚乔递过去,看着他盖在自己的小腿上,注意到那里有一些白斑。
“我让周总详细回忆了一下他的母亲与父亲之间的事情。”岚乔又说:“周总的母亲本来是周竣皓大哥的妻子,周竣皓通过手段夺得了大哥的事业、勾引了大哥的妻子,却在得手后断定他母亲天性就是这样的水性杨花,因此从潜意识里觉得周总不是他亲生的——在预测模型中,当男性感知到伴侣的性自主权受到威胁或排他性关系受到威胁时,其采取亲密伴侣暴力及IPH行为的风险系数将显著升高。”
“周总与我说他母亲后来与周竣皓分居,借此来充分降低她与周总父亲的接触时间,就这么拖延,减缓了从量变到质变积累的程度,通过时间来改变了周竣皓想要杀死周总的心。”岚乔停顿了一下,“就是在这个情况下,周怀幸诞生了。”
一个刚出生的、确认无误是周竣皓自己血脉相连的婴儿,无意之中使得这个冷血的杀人狂再度认为自己取得了对妻子男性性所有权,因此放松了对妻子的监管,也放弃了对长子的谋杀。周怀幸在冥冥之中,不止救过自己哥哥一命。
“我又验证了十几起IPH的案例,最终确认了情感背叛因素对模型的影响,并不因嫌疑人是否是零度共情者而有所区别。”岚乔接着说:“裴总,周总与我的谈话中聊到你的母亲,讲了她的一些事情,上次我们只聊了裴承宇,我还有几个关于你母亲的问题想问。你可以认为我对周怀璟说的话没那么信任,需要你的交叉验证。除了你以外我还会去找一些人进行询问,可以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