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溯一点头,示意她问。
岚乔推过去一张纸,是个她拿简笔画画的爆炸头的女人,“你记不记得这个人?她之前在周家做帮佣,后来去的你家。”
裴溯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岚乔以为他想不起来了,却见他抬起头来,憋着笑,肩膀都在轻微地抖,嘴巴都抿成波浪了:“你画的好像杜佳。”
岚乔:“……”
这要是肖翰扬,早被她一巴掌扇出二里地了。
裴溯拿手机给这张简笔画拍了个照,又在手机上打了几句话,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在和谁聊天。
岚乔大怒:“我画的也没有那么丑吧啊喂!也没那么好笑吧!没有发给骆队的必要吧!”
裴溯举手投降:“不聊了不聊了,说正事儿说正事儿。”
“对宁姨有印象,但是要从哪里开始说呢……”裴溯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代表周怀璟的母亲,又在圈的旁边写下了自己母亲的名字,“从周大哥的妈妈开始吧。”
“我其实小时候听说过她,对佣人很好……啊,你可能不了解,我们那个圈子就那些人,大家都认识,信得过的佣人一般不在市场上流通,会给她养老送终的。除非有人主动跳槽了。”
岚乔想起了最后寻找关键证物时,帮上大忙的那位远居海外的周家帮佣。
“周大哥的妈妈在生完怀幸后不久,产后抑郁越发严重,不久后去世,宁姨辞了周家别墅的工作,来裴承宇家,成为了我妈妈的保姆。”
“好在当时老周总家大业大,有数不清的情妇,又有两个孩子,家里请的人多,一两个帮厨佣人的离职并不算什么大事。”裴溯嘲讽一笑,“如果她先来的裴承宇这里,大概会被灭口吧。”
“宁姨喜欢烫发抹口红……不是我想笑,是她当年的造型真的有点像杜佳。她来的时候,裴承宇只完成了他初步的原始积累,还没完全暴露出他真实的面目。”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周大哥家的事看出经验了,对裴承宇很有警惕的心,很早就劝过我妈妈,不要轻信裴承宇对她怀孕后生活的承诺,不要轻易地与朋友断绝来往,更不能轻易地与家庭断绝联系——我的母亲在最初没有听进去劝告,后续想回头已经太难了。”
岚乔咂舌,少女被一时的爱情蒙蔽了双眼,被报恩穷小子的故事洗了脑,怀揣着渴望与憧憬,一步步迈进了为她量身定制的陷阱之中。
“裴承宇没有怀疑过我母亲的忠诚,我的案例无法给你提供IPH中情感因素参与度的参考,裴承宇所做的一切都是切断,切断我母亲与她的社会联系,使她孤立无援。在宁姨之前,甚至已经开始对我母亲的社交做出严格的限制,只是还没有夸张到要求她不允许与人对视超过几秒。”
裴溯讲话的时候很冷静,手里又翻了翻这叠谈话记录,补充道:“但暴力行为是一样的,我看了周大哥提到他父亲打他母亲,裴承宇也是如此。”
岚乔点头:“是这样的,亲密伴侣在时间、空间及情感方面的交集非常多,发生矛盾和冲突的概率也高很多。双方在物质或精神方面的“利益”受损且无法避让时,便会出现矛盾和冲突。家作为私密场所是亲密伴侣相处时间最长的地方,是最容易爆发亲密伴侣暴力甚至IPH的地方。这点零度共情者与非零度共情者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你们当时是什么情况?”
“裴承宇第一次打我母亲的时候,宁姨也在场,”裴溯抬手比划了一下茶几的高度,似乎觉得有点太矮了,手掌又向上提高了一截高度,“我当时应该不大,但应该上幼儿园了。”
“他们争吵的时候我已经到家了,司机一向不进我家的大门,送完我就关上门走了,铁门我一个人又打不开,连逃避的地方都没有……他们打架的时候我就站在楼梯下方,看裴承宇拖我妈妈的头发,看他把她的额头砸向酒柜,看他吵完看都不看我就摔上门去公司,看那瓶全是碎渣的白酒流到我的脚下。”
“我就这么站在沙发边上,看着我妈妈抱着宁姨哭,宁姨抱着我妈妈给她的额头擦药,在劝她离开裴承宇,劝她抛下一切,劝她抛下我——”
裴溯停顿了一会儿,稳住声音:“其实具体的已经不太记得清了……我只记得我跑过去求妈妈不要抛下我,也咬宁姨的胳膊,问她为什么要拆散我的爸爸和妈妈。”
这或许是石楠曾经离逃跑最近的一次机会了。
但这也是最远的一次。
她带来世间的、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站在沙发旁边,迷茫地问自己为什么要抛下他。
她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并不是掉落一颗牙齿咽下一口血就可以弥补的。拳头重重落下,伴侣变成恶魔,忠告一语成谶,她才终于意识到无法回头。
当她落着泪和她无知的孩子说要自由的时候,已经离平静、安宁这些美好的字眼,离曾经憧憬过的甜蜜幸福的生活越来越远了……她一步步迈向深渊。但她试图让自己的孩子走向光明。
她选择了裴溯,放弃了自己。
客厅的花瓶插着单调的佛肚海棠,新风系统的风吹过它的花苞,花冠恹恹地垂着。
岚乔听他讲过去的事,听得心里难受,看他脸色发白,眼角却艳红一片,担心他憋着哭伤身体,忙从茶几上抽了张纸递给他。
裴溯把纸巾压在眼睛的下方,仰头沉默了一会儿,纸巾摘下来,还是干的,开玩笑地说:“你看,零度共情唯一的好处,没那么容易哭。”
岚乔又问:“那后来呢?”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后面记不得了。”裴溯屈起指节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等我回家的时候,再也没见过宁姨。估计是被裴承宇打发走了。”
岚乔问:“有没有可能是被灭口了?”
裴溯笑笑,“没有,活得好好的呢。清理者案征集线索的时候我还见过她。”
他确实见过。最开始是隔着病房的窗户,总有一个穿全套巴宝莉风衣的身影,戴着墨镜,脑袋看起来有正常人的两倍大,裴溯第一次见还以为自己病糊涂了。
那真是一个极其时髦的阿姨,挽着慕小青的胳膊,介绍说是老年大学的同学,哎哟,羡慕慕小青有两个儿子,优秀得不得了,还大笑着装陌生人问自己过得好不好。
也不知道把她的爆炸头拉拉直,口红换成浅点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