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人惊喜的是,那石盆中央嵌著一块晶体,与山顶石柱上的颇为相似。月光照在上面,漾起一片柔和的晕光,喷涌的水流被映得莹莹发亮,宛若一匹流动的银缎。眾人虽隨身带著水,但在此时,一捧活泉的诱惑实在难以抗拒。他们围上前去,掬水痛饮,又撩水扑面,洗去满身的尘土与疲乏。
泉水果然清冽,入口竟带著一丝清晰的甘甜——並非久渴之下的错觉,而是真真切切、仿佛含著山灵精华的滋味。
王云水喝水时留意到,石盆內壁刻满了细密的纹路。他凑近细看,那不是寻常文字,而是一种神秘的符咒,形制与他数月前在国铭达別墅中见过的术法极为相似,但是远比他那里的术法复杂十倍。
院落四周石屋相连。
为稳妥起见,眾人挤进了其中一间保存最完好的屋子歇脚。夜已深,但城中並不寒冷,连荒野里常有的那股阴森气也感觉不到。
整座城沐浴在那片银河似的光靄里,氛围安寧得让人鬆懈。
疲惫终究压过了警惕,这一夜,他们竟破例没有安排守夜,一个接一个沉入了睡梦。在这危机四伏的未知之地,这样的放鬆简直不可思议。
夜半时分,王云水与鲁河几乎同时醒来。
屋外一片漆黑——那道流淌的“银河”、那些借日月星光折射出的辉光,全都消失了。只有鲁河先前绑在西边山脊上的发光镜,还在勉强聚拢著微光,依稀照亮城市的一角。原来明月已被浓云吞没。
两人睡意全无,悄然起身,穿过无门的门洞来到院中。
不多时,那团乌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开,月亮重新露出面容。银辉倾泻而下的瞬间,脚下光影流转,那条美得不真实的“银河”再度蜿蜒亮起,如梦似幻,令人屏息。
正沉醉时,鲁河目光无意扫过东侧阁楼——二楼一间屋內,竟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立即轻轻碰了碰王云水。这细微的动静也惊醒了浅眠的刘瑞。王云水竖起手指贴在唇前,示意他噤声,並招手让他一同过来查看。
三人放轻脚步,弓身向东侧阁楼摸去。通往二楼的石阶大半已损毁,他们手脚並用,费了不少力气才小心爬上楼面,来到那间方才透出光亮的房间。
房內陈设简单:墙角散落著破损的陶罐、几件锈蚀的工具,中央唯有一张古旧的檀香木座椅静立。可奇怪的是,就在他们踏进房门的一刻,那微弱的光源竟悄然熄灭了,房间重归昏暗。
正疑惑间,鲁河忽然低声道:“看椅下。”
只见座椅下方,一块巴掌大的玉石正渐渐泛起幽光。那光並不刺眼,温润如浸在水中,透著古老而隱秘的气息。紧接著,玉石的光芒漫向石壁——光影流转间,一段段画面在墙上无声浮现,仿佛岁月本身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这恐怕就是几十年前,进献给景皇帝的『影石。”鲁河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震动。他曾经给大家讲过,世上有奇石能封存光影,却从未想过,自己竟真的站在了这段被凝固的时光面前。
王云水和刘瑞的目光立刻被钉在了那块石头上。影石——这名字他们只在最隱晦的传闻和皇家秘录的边角里听过。传说它能封存过去的时光,是天地造化所钟的奇物。谁曾想,竟会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与传说撞个满怀。
鲁河缓缓俯身,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它。石体微凉,质地细腻如凝脂,仿佛在皮肤的触碰下有著温顺的脉搏。他小心地將它捧起。然而,就在影石离开檀香木椅面的剎那,光芒熄灭了。墙上的光影隨之消散,房间重新被窗外清冷的月光占据。
“怎么回事?”刘瑞压低声音问。
鲁河將影石放回地面。它静静躺著,与寻常玉石无异。他又將它放回椅上,依旧没有反应。
三人面面相覷——是启动需要特定条件,还是其中封存的光阴已然耗尽?
鲁河不甘心。他再次拾起影石,借著月光细细端详。石面並非全然光滑,上面布满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似是人工雕琢的痕跡。他下意识地用拇指粗糙的指腹,在石面上来回摩挲了几下,像要拂去经年的尘埃。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影石仿佛被他指尖的温度与摩擦唤醒,內部倏地亮起一点柔和的毫光。
光由內而外,迅速浸润整个石体,亮度远超之前。
紧接著,一道清晰的光束自石中投射而出,不再映在墙壁上,而是径直在他们面前的地面铺开,形成一片三尺见方的光幕。光影如水银泻地,在其中迅速凝聚、成形——一段尘封的岁月,就在他们眼前无声地舒展开来。
显而易见,这块影石记录的,正是这座宅院旧主人的生活。
画面伊始,是一位女子静立在门廊下的身影。光影中,门廊雕花的轮廓虽已模糊,仍能辨出精美繁复。
女子身著一袭华美长裙,裙裾层层叠叠,上绣不知名的花鸟,色彩绚烂却毫无俗艷之气。她梳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辫梢垂至腰际,发间点缀著几枚由细碎晶石与亮银打制的头饰,在光影中流转著细碎的辉光。
鲁河见多识广,一眼看出这女子的服饰风格迥异於他所知的任何一国——不是西境崝国的豪放,不是大齐的端严,也非南州黎国的綺丽,更非海州的简单、嵎峿的异域风情,而是一种糅合了古朴与华贵的气韵,自成一格。
女子容貌极美,眉如淡烟远山,眼似静水深潭,此刻正微微垂著眼帘,唇角含著一抹靦腆而幸福的浅笑,似在等待著谁。
忽然,一个梳著总角的小脑袋从她裙摆后探了出来。那是个约莫两三岁的男孩,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盛满了对整个世界的好奇。他咯咯笑著,绕著母亲的腿打转。女子被逗乐了,那靦腆的微笑顷刻化为粲然笑靨。她弯下腰,一把將孩子搂进怀里。
光影如此真实,王云水几乎觉得那温柔的笑声就响在耳边。女子將脸颊紧紧贴著孩子柔嫩的小脸,不住轻吻,又调皮地鼓起腮帮,对著那肉嘟嘟的脸蛋“扑哧”吹了口气。男孩笑得更欢了,在她怀里手舞足蹈地扑腾。
沉浸在幸福中的母子缓缓转过身。
一瞬间,一座美得令人窒息的宅院,完整地撞入眼帘。
鲁河瞳孔骤然收缩——他眼尖,立刻认出院子中央那眼喷泉,正是他们昨夜饮水浣洗之处!只是,画面中的景象与如今他们眼前所见的残破,形成了天渊之別。
时间是最无情的刻刀,已將曾经的繁华雕凿成今日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