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更漏滴答,声声清晰。
良久,皇帝才从奏折上抬起眼,声音平淡无波:“知道了。”
李德全心头一凛,深深俯首:“是。”
他知道,大皇子和六皇子,在陛下心里,已经完了。从此被划入了需要“留意”甚至“戒备”的范畴。在这深宫,失了圣心,往往比直接的贬斥更可怕。
“宫外呢?”皇帝问。
“回陛下,已派可靠之人快马出宫探查。”李德全忙道,“据初步回报,天幕似乎只出现在皇城及长安城内上空,离城数里之外便不可见。城内百姓确已看见,议论纷纷,恐慌者甚众,金吾卫已在各处街道安抚弹压。”
只出现在长安上空?
长鱼渊眸光微动。这倒算是个不幸中的万幸。若是举国皆见,那才真是滔天大祸。消息或许会流传出去,但只要不是亲眼所见,总有转圜余地。
可这长安城内的百官、勋贵、士子、百姓……该如何堵住这悠悠众口?
全部下狱?那是自掘坟墓。
放任不管?流言一旦形成,便是野火燎原。
为今之计,只有快。
必须以雷霆手段“破获”此案,抓出“施术妖人”,将天幕所言定性为“居心叵测的诽谤污蔑”,或许还能挽回几分颜面,稳住局面。
但“炀帝”那两个字,已经钉进了他的心里,也钉进了所有听见之人的眼里。
“继续查。”皇帝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是!”李德全领命,躬身退出。
殿门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长鱼渊放下根本未看进去一个字的奏折,靠在椅背上,闭目。
昭武帝……会是谁?
……
偏殿内,午膳刚刚撤下。
随进在殿内踱了几圈,终究耐不住,走到门边,对外面值守的内侍道:“这位公公,在殿里闷得慌,我就在门口廊下透透气,不走远,成吗?”
门外的内侍却很是坚决:“随公子见谅,陛下有令,为防妖物同党混迹,各殿人员暂不宜随意走动。殿下和二位公子若有需要,吩咐奴婢们便是。”
随进碰了个软钉子,悻悻然回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还当真拘着我们了!”他抱怨。
“意料之中。”长鱼澈道,“出了这么大的事,父皇第一要务是控制局面,封锁消息。把可能看见、听见的人圈在一定范围,是最简单的办法。”
“那要圈到什么时候?”随进烦躁,“总不能一直关着吧?那么多大臣呢。”
裴绍元放下手中的书卷,接口道:“不会太久。扣押百官,影响朝政运转,时间稍长必生乱子。陛下此时更需要朝局稳定。我猜,最迟明日,必会放人。只不过,放人之前,恐怕会有旨意,严令不得谈论今日之事。”
“裴绍元说得对。”长鱼澈喝了一口茶,“所以,急什么?难得不用去弘文馆听老夫子絮叨,也不用去校场晒日头,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好么?”
随进听了,脸色稍霁,但还是有点憋屈:“殿下说得轻巧。不去读书也就罢了,我是真想去校场松快松快筋骨。这宫里规矩大,束手束脚,连骑马射箭都得收着,生怕……”
他话说一半,瞥了一眼门外,咽了回去。
但长鱼澈和裴绍元都懂他的意思。
五皇子生母早逝,外家不显,自身在皇帝面前也不甚得宠,在这宫里属于“不起眼”的那一拨。作为他的伴读,随进和裴绍元自然也须谨言慎行,藏锋敛锐。
随进出身将门,骑射功夫是家传的本事。可在宫中伴读时,校场演武,他从来只表现出中上之姿,绝不会夺了哪位得宠皇子或他们伴读的风头。
这种藏拙的日子,对于生性张扬、喜好纵马的随进来说,确实有些憋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