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要确认什么荒谬的事实。
夏昀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补充道:“知道领养人是你,我也放心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重量。
周予安却并未因这句近乎“信任”的话语而感到半分窃喜。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那种近乎偏执的责任心。
“你……究竟为什么送养?”
在她开口前,周予安不耐烦地戳破那层窗户纸,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焦躁,“别跟我扯你要去外地!去外地就扔猫?你当年——”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你那时候,拼了命也要把它带走,根本就不会让它离开你半步。”
夏昀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仿佛这样就能锁住所有即将决堤的情绪。
“我养不了了,”她重复着,像在念一句咒语,试图说服自己,“它跟着我,只会受苦。”
“你又不是猫,你怎么知道它的想法?”
周予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邻座侧目,他又立刻压下去,但怒气未消,“它可是跟了你七年!七年!”
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疲惫感如同潮水再次漫上。
夏昀皱了皱眉,感觉连争论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你到底要不要领养?”她问,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堪重负的沙哑。
“养!我当然养!”
周予安几乎是立刻回答,带着一种赌气般的斩钉截铁。
然而,他拿起笔,笔帽在指间转动,却迟迟没有在那份协议上落下名字。
他盯着夏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脸上逡巡,半晌,忽然冒出一句:“五年不见,你怎么比我想象中还老得快?”
这句话极其欠揍,又无礼到近乎残忍。
如果是以前的夏昀,早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气愤地去揪他的耳朵,质问他“周予安你再说一次试试!”
但现在的夏昀,只是感觉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也散尽了。
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需要耗费力气的劳作,哪里还有精力去应对这种幼稚的挑衅。
“社畜本来就老得快。”
她平淡地回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个客观定律,甚至懒得给他一个眼神。
她这种平板无波、近乎麻木的反应,让周予安感到一种微妙的怪异和不适。
他状似不经意提问:“你还在原来那家公司?”
夏昀眼皮都没抬,敷衍地回答:“没,换了。”
周予安却不肯放过,刨根问底:“现在在哪家公司?”
压抑的火气终于还是冒了上来,不是针对他,而是他的追问让她想到了她离职前那些糟心事。
“我现在是无业,”她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满意了吗?”
她一露出情绪的裂痕,周予安立刻收敛了刚才那副心气比天高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歉意,“我冒犯到你了吗?抱歉。”
莫名地,夏昀感觉背部的疼痛又开始隐隐发作,阵阵钝痛沿着脊柱两侧弥漫开来,可以忍受,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具躯体的疲惫和不堪重负。
“签字吧。”
她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内在的混乱与疼痛,只能有气无力地催促。
周予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咔哒”一声拔掉笔盖。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笔尖久久未落。
“可以告诉我,”他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随意却难掩紧绷的试探,“你之后……是要去哪里吗?”
对面的人陷入了沉默。
咖啡厅的背景音,轻柔的音乐、杯碟碰撞声、低语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