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尖锐的追魂咒,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午后阳光下偷来的短暂宁静。
夏昀的脸色随着铃声的持续而越来越苍白,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她不得不接起这个电话,“喂,妈妈。”
在她按下接听键时,周予安便从她面前站起身,自然地弯腰将她腿上的猫咪轻轻抱走,从她身旁走开,给她留出能与母亲沟通的私人空间。
“大女,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母亲的开场白,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有点……忙。”
她声音干涩,还没有勇气把已经辞职的事告诉家里人。
夏母似乎并未察觉她语气里的异常,劈头盖脸便问:“我今天打电话给小赵,他说你俩分手了?还说你差点把他工作都闹黄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昀的上一段恋情,是被家里人半是安排、半是强制促成的相亲。
父母对赵铭的工作极为满意,赚多赚少无所谓,关键是体面。如今分手,母亲自然会第一时间来责问女儿。
“小赵也没跟我说两句就把电话挂了,你们这到底是吵了多大的架?不是早跟你说过,要把脾气收一收吗?人家条件多好……”
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连串的话,夏昀反而成了那个口干舌燥、无法发声的人。
母亲的每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妈……”她终于忍不住打断,像一只脆弱又渴望庇护的小兽,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声音,“我生病了……”
“生病了?”母亲的话头立刻止住,语气转为急切,“生什么病了?严不严重?”
说,还是不说?
这个犹豫的念头像两股相反的力量在撕扯着夏昀。她害怕不被理解,害怕换来更深的指责,可心底那份最原始的本能,又驱使着她,想要从母亲那里,祈求哪怕一丝真正的关怀。
最终,由极度脆弱滋生出的渴望,暂时战胜了理智的担忧。她张了张嘴,几乎用尽力气才吐出那几个字:“是……抑郁症……”
“抑郁症?”
夏母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种模糊的警惕,“那是什么病?”
夏昀试图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声音轻得像要碎掉:“就是……总是提不起劲,很难受……想死……”
“死”字刚说出口,夏母就连着“呸”了好几声,仿佛要用力呸走这个字眼带来的所有晦气。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年纪轻轻的,什么死不死的话挂在嘴边,不吉利!快别瞎说了!”
紧接着,夏母开始用自己的逻辑“解读”她的病:“提不起劲?我看你就是总窝在家里不出门,闷坏了,才会胡思乱想!你那个工作也是,哪有正经公司让人天天在家工作的?我看就是不靠谱!”
母亲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每一句似乎都打着“为她好”的盘算。
但这些话语,听在夏昀耳中,却像一条条不断收紧的藤蔓,将她向着更幽暗、更窒息的沼泽深处拖拽。
夏昀开始听不清了。
母亲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正在不断结冰的玻璃,变得模糊、扭曲。
世界的声音在迅速褪去,只剩下她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快要挣脱束缚的心脏,在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肺叶徒劳地扩张收缩,却怎么也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她张着嘴,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只能发出短促而尖锐的抽噎。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嗡嗡的杂音,唯有那几个尖锐的词,像针一样刺穿隔绝,扎进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回家备考……教师编制……为你打算……”
冰冷的麻木感从指尖开始蔓延,视野边缘泛起噪点耳边只剩下自己过度换气时急促的、不正常的呼吸声,和电话那头母亲仍在继续的、却已变得模糊不清的“为你好”的规划。
就在世界在她周围旋转、坍缩时,一只手忽然抽走她的手机,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