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没有人再提起关于噩梦和声音的话题。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个短暂的不和谐插曲,已经被迅速而默契地翻了篇。
回家后的日子,在一种小心翼翼、刻意维持的正常中滑过。夏昀大部分时间待在换过的、更安静的房间。
夏晴和妹妹夏暖尽量不去打扰她,只是偶尔会探头进来,放下切好的水果,或者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父亲不再说教,只是回家的时间似乎早了,看新闻的声音也调小了。母亲的眼神总是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更勤快地往她碗里夹菜。
这份刻意营造的宁静,像一层薄薄的冰壳,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无形的暗流。
夏昀能感觉到家人目光中小心翼翼的探寻,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能察觉到他们试图掩盖的担忧。
这反而让她更加喘不过气。她像一件易碎的、需要被特殊对待的瓷器,被无声地隔离在“正常”的生活之外。
没等到过年,夏昀主动提出,不想等过完年,想马上去乡下奶奶家。
父亲沉默地抽了支烟,最终点点头:“也好,乡下清静,空气好。”
第二天,父亲开车送她去乡下。
车子驶出城市,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平房和田野取代。
冬天的乡村萧瑟又开阔。阳光苍白但明亮,田野褪去了夏秋的绿与金黄,露出大片休耕的褐色土地。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像伸向天空的、静默的手。
偶尔有土狗在路边慢悠悠地踱步,看到车子经过,警惕地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车子拐进熟悉的村道,最后稳稳停在一个熟悉的农家小院门口。发动机熄火,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
夏昀推开车门,没受伤的手提着背包。
院子里晾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听到动静,奶奶步履稳健地走了出来。
她眯着眼看了几秒,待看清是夏昀,立刻加快脚步走了过来,布满皱纹的手一把抓住夏昀的右手,上下打量着,声音带着心疼的颤抖:“哎哟,昀崽来了啊,怎么瘦成这样了?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受罪了,受罪了……”
奶奶的手掌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毫不掩饰的心疼语气,让夏昀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
这时,爷爷也背着手,不紧不慢地从屋里踱了出来。他站在奶奶身后,看着夏昀,表情依旧严肃,语气却放得缓和:“回来就好。让你奶奶多做点好吃的,把掉的肉,都给我长回来。”
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风里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这里没有小心翼翼的窥探,没有刻意压低的交谈,只有爷爷奶奶最直接最朴素的关切。
……
冬日澄澈的阳光斜切进窗,照亮光柱中浮游旋转的尘埃,像一场缓慢的金色的雪。
夏昀躺在床上,耳朵能捕捉到窗外风穿过树梢时,那种干燥的沙沙声,像谁在轻轻翻动一页页极薄极脆的纸。
视线越过窗格,望见一方被切割的蓝天,蓝得让人发空。
不想起床。
这念头顽固地盘踞着。
她闭上眼,试图再次进入睡眠。
来乡下奶奶家已经大半个月了,日子被拉长、稀释,像兑了太多水的粥。
爷爷奶奶从不会像母亲那样,在清晨用充满生活力的声响催她起床。但无论她睡到日上三竿,还是天色将晚,厨房的灶上,总温着一份留给她的“早饭”。
他们沉默宽容地,允许她像一株休眠的植物,停留在自己的时间里。
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界模糊地漂了几十分钟,最终还是被膀胱的充盈感强硬地拽了回来。
挣扎了十几分钟,夏昀还是单手撑着略硬的床垫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