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明趴在陈燮的书桌上,对着空白卷子抓耳挠腮,写写停停。
陈燮窝在电竞椅里,戴着耳机打游戏,手指在键盘上灵活点击,神态悠闲。
“我说,”方思明写几笔就忍不住要说话,试图从痛苦作业中解脱,“你小学跟江澈那架,到底因为啥啊?”
陈燮眼皮都没抬:“因为那家伙虽然很聪明,但是太没想象力。”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方思明顿时垮下脸,做出痛心疾首状:“靠!真是错付了!我还以为你是替我报抢饼干之仇,兄弟情深!”
陈燮:“你跟江澈还有过节?”
“当然!”方思明义愤填膺,“小学那会儿,小卖部最后一袋小熊饼干,十回有八回被他抢先!此仇不共戴天!我寻思你打架是为我雪恨呢,感动得都要哭了!”
陈燮:“……”
“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把你连人带卷子扔出去吗?”
“为什么?”
“因为你,想象力很丰富。”
补作业大业艰难推进到深夜,方思明终于支撑不住,脑袋一歪,重重趴在那张只写了零星几题的卷子上,沉沉睡去。
陈燮结束游戏,摘下耳机。
室内陡然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方思明的鼾声交织。
他起身,躺到床上。
黑暗像潮水般漫上来。
……
白天阮倩带泪的微笑,还有暑假里,母亲梁素梅一遍遍促狭的追问,交替浮现在眼前。
“看来我儿子还没开窍呢。”
语气不知是遗憾还是放心。
整个暑假旁敲侧击下来,梁素梅终于相信他不是故意隐瞒,是真没这心思。
陈燮对此不置可否。
离开前,让他印象深刻的不是母亲反复的试探,而是非洲草原上,角马群奔腾时卷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赭色尘土。
那时他站在越野车顶,劲风猎猎,吹得衣衫鼓荡。落日将天地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数以万计的生命正遵循着最古老的基因律令,奔赴生死未卜的远方。
宏大原始的生命力,让他胸腔震动,却又在灵魂深处感到一种微妙的、观察者般的疏离。
在那样尺度的叙事面前,“爱情”显得如此渺小。星辰的诞生与湮灭,物理法则的简洁优美,生命演化的不可思议,似乎才是更值得穷尽一生去追问的谜题。
至于“喜欢”。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
他又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
她是像《你一生的故事》里的露易丝,还是《海利科尼亚·春》里的沙耶?可那都是藏在书页间的虚构人物,在现实的灰白琐碎中并不存在。
如果,仅仅只是如果,那样一个人真的存在呢?她会思考什么?或许,在某个相似的、无所事事的夜晚,她也会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无垠的星空,脑海里盘旋着一个看似无稽的问题——
嘿,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十六岁夏末的尾声,随着这个没有答案的疑问,悄然潜入房间。
陈燮躺在床上,没有睡意。他忽然抬起右手,举到眼前,对着天花板。
毫无预兆地,记忆碎片撞进脑海。
少女的手腕细得惊人,握住时,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脆弱的骨骼。触感似乎还残留了一丝在指尖,微凉,柔软。
……见鬼。
陈燮放下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